從來沒有人看見上帝,只有在父懷裡的獨生子將他表明出來。

2016年9月20日星期二

消失的意義——讀卡達萊《誰帶回了杜倫迪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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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帶回了杜倫迪娜》是一個魔幻故事:阿爾巴尼亞的一個貴族王公有九子一女,女兒杜倫迪娜遠嫁至波西米亞,該地距故鄉約十餘天路程,她的哥哥說終有一天會帶杜倫迪娜回家。杜倫迪娜出嫁後,她的九個兄弟都先後戰死了。杜倫迪娜出嫁三年後被「人」帶了回來,她對母親說,帶她回來的是哥哥康斯坦丁。母親卻告訴杜倫迪娜,康斯坦丁早在三年前死了。她倆馬上因為驚嚇過度而得了大病,後來也死了。眾人都認為康斯坦丁為了履行帶回杜倫迪娜的承諾而復活,並把杜倫迪娜帶回家。東正教教宗認為,除了耶穌基督,別的人都不可能復活,教宗為了維護東正教,命令上尉斯特斯徹查真相,好找出究竟是誰帶回了杜倫迪娜,如果查不清楚就捏造一個真相。上尉真的查不出是誰,他的副手便帶了一個「嫌疑犯」來見教宗。嫌疑犯承認是他帶回杜倫迪娜,杜倫迪娜更是他的情婦。斯特斯遵從教宗的命令,準備召開宣傳大會澄清一切謠言,說明沒有亡靈帶人回家這回事。但是斯特斯在大會上宣明他曾經對嫌疑犯嚴刑逼供,嫌疑犯亦指有人下重金讓他杜撰「事實」,斯特斯真的相信康斯坦丁的亡靈把杜倫迪娜帶回故鄉。會眾都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康斯坦丁的生命早該結束了。他生前曾向母親承諾,要帶杜倫迪娜回家。這個承諾超越了生死,予其力量讓他以亡靈的姿態帶回了杜倫迪娜。履行承諾、守信用,本是美善的道德價值,這一美德竟在攻擊導人向善的東正教,事情相當矛盾,亡靈的傳言使事件蒙上恐怖的色彩。東正教教宗矢言除了耶穌基督外,不可能有其他人從死裏復活,他不相信一個死人能夠帶一個活人回家。教宗不惜以重金買下一個人的嘴巴,命令他訛稱自己便是帶回杜倫迪娜的人,以粉碎一切對東正教不利的謠言。作為教宗,竟然利用不道德的手段維護自己的道德,所謂的道德便變得十分脆弱。人們工作彷彿只為了自己的職份。教宗的職份是維護宗教;上尉的職份是維持治安、查案;喪婦的職份是唱歌;妻子的職份是為丈夫提供性。一切的人如果只按職份做事,且為了職份毀壞自己的道德,世界便變得平面、生硬、失去意義,宗教便不復是宗教,只能是生命的添加劑,所有的道德價值便只是一顆釘,人類只為物質而活,與禽獸無異。斯特斯最後醒覺了,在大會上供出「嫌疑犯」並沒有帶回杜倫迪娜,帶回杜倫迪娜的確是亡靈,那是一位守信用的亡靈。一個人所能做的唯有如此,雖可堅持自己的心,卻無法改變他人,教宗依然不顧一切地攻擊他。真正美善的東西,常被人拒諸門外,正如人們總覺得忠言逆耳,聽見人們說自己的不是總覺得不快。就故事而論,假使人類的精神世界十分豐盛,不須依賴物質而活,道德的價值便可以超越生死,宗教不再能夠作出任何約束,正如亡靈也可以守信用。教宗的不道德,象徵一些看似重要的東西消失後,沒能阻止更重要的東西繼續發展。文末提及一位阿爾巴尼亞女子像杜倫迪娜一樣遠嫁,恍似宣示同類的故事還要發生下去。

《誰帶回了杜倫迪娜》探討了消失的問題,它好像認為一個人的消失,應該還有一些更高的支持,人不應該因為一些人事的消失而否定它們,應該遵守自己的精神,那麼不須宗教的約束也能追求道德,消失便不復是消失,而是一種存在,人世間所有的事情皆有期限,唯獨精神永存。

2014年2月24日上海
2016年2月28日撮改
2016年9月19日刊於《明報》明藝版

2016年8月31日星期三

司空圖《二十四詩品》

雄渾
大用外腓,真體內充。反虛入渾,積健為雄。具備萬物,橫絕太空。荒荒油雲,寥寥長風。超以象外,得其環中。持之非強,來之無窮。

沖淡
素處以默,妙機其微。飲之太和,獨鶴與飛。猶之惠風,荏苒在衣。閱音修篁,美曰載歸。遇之匪深,即之愈希。脫有形似,握手已違。

纖穠
采采流水,蓬蓬遠春。窈窕深谷,時見美人。碧桃滿樹,風日水濱。柳陰路曲,流鶯比鄰。乘之愈往,識之愈真。如將不盡,與古為新。

沈著
綠杉野屋,落日氣清。脫巾獨步,時聞鳥聲。鴻雁不來,之子遠行。所思不遠,若為平生。海風碧雲,夜渚月明。如有佳語,大河前橫。

高古
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泛彼浩劫,窅然空蹤。月出東斗,好風相從。太華夜碧,人聞清鐘。虛佇神素,脫然畦封。黃唐在獨,落落玄宗。

典雅
玉壺買春,賞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雲初晴,幽鳥相逐。眠琴綠陰,上有飛瀑。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書之歲華,其曰可讀。

洗煉
如礦出金,如鉛出銀。超心煉冶,絕愛緇磷。空潭瀉春,古鏡照神。體素儲潔,乘月返真。載瞻星辰,載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勁健
行神如空,行氣如虹。巫峽千尋,走雲連風。飲真茹強,蓄素守中。喻彼行健,是謂存雄。天地與立,神化攸同。期之以實,禦之以終。

綺麗
神存富貴,始輕黃金。濃盡必枯,淡者屢深。霧余水畔,紅杏在林。月明華屋,畫橋碧陰。金尊酒滿,伴客彈琴。取之自足,良殫美襟。

自然
俯拾即是,不取諸鄰。俱道適往,著手成春。如逢花開,如瞻歲新。真與不奪,強得易貧。幽人空山,過雨采蘋。薄言情悟,悠悠天鈞。

含蓄
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語不涉己,若不堪憂。是有真宰,與之沈浮。如滿綠酒,花時反秋。悠悠空塵,忽忽海漚。淺深聚散,萬取一收。

豪放
觀花匪禁,吞吐大荒。由道反氣,虛得以狂。天風浪浪,海山蒼蒼。真力彌滿,萬象在旁。前招三辰,後引鳳凰。曉策六鰲,濯足扶桑。

精神
欲返不盡,相期與來。明漪絕底,奇花初胎。青春鸚鵡,楊柳樓臺。碧山人來,清酒深杯。生氣遠出,不著死灰。妙造自然,伊誰與裁。

縝密
是有真跡,如不可知,意象欲出,造化已奇。水流花開,清露未晞。要路愈遠,幽行為遲。語不欲犯,思不欲癡,猶春於綠,明月雪時。

疏野
惟性所宅,真取不羈。控物自富,與率為期。築室松下,脫帽看詩。但知旦暮,不辨何時。倘然適意,豈必有為。若其天放,如是得之。

清奇
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滿竹,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屟尋幽。載瞻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淡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

委曲
登彼太行,翠繞羊腸。杳靄流玉,悠悠花香。力之於時,聲之於羌。似往已回,如幽匪藏。水理漩洑,鵬風翺翔。道不自器,與之圓方。

實境
取語甚直,計思匪深。忽逢幽人,如見道心。清澗之曲,碧松之陰。一客荷樵,一客聽琴。情性所至,妙不自尋。遇之自天,泠然希音。

悲慨
大風卷水,林木為摧。適苦欲死,招憩不來。百歲如流,富貴冷灰。大道日喪,若為雄才。壯士拂劍,浩然彌哀。蕭蕭落葉,漏雨蒼苔。

形容
絕佇靈素,少回清真。如覓水影,如寫陽春。風雲變態,花草精神。海之波瀾,山之嶙峋。俱似大道,妙契同塵。離形得似,庶幾斯人。

超詣
匪神之靈,匪幾之微。如將白雲,清風與歸。遠引若至,臨之已非。少有道契,終與俗違。亂山喬木,碧苔芳暉。誦之思之,其聲愈希。

飄逸
落落欲往,矯矯不群。緱山之鶴,華頂之雲。高人畫中,令色氤氳。禦風蓬葉,泛彼無垠。如不可執,如將有聞。識者已領,期之愈分。

曠達
生者百歲,相去幾何。歡樂苦短,憂愁實多。何如尊酒,日往煙蘿。花覆茅檐,疏雨相過。倒酒既盡,杖藜行歌。孰不有古,南山峨峨。

流動
若納水輨,如轉丸珠。夫豈可道,假體如愚。荒荒坤軸,悠悠天樞。載要其端,載同其符。超超神明,返返冥無。來往千載,是之謂乎。

2016年6月14日星期二

人生的意義——讀黑塞《荒原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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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評論家都說赫爾曼.黑塞的《荒原狼》其實是一部作者的自傳,那時候他剛剛經歷第二次婚姻失敗,內心有許多掙扎和矛盾,他的心理醫生是榮格的弟子,因此許多人都用榮格的心理學去分析這部作品,當中許多角色都是作者的心或自性,而情節則是象徵了多方面的矛盾。例如主角馴狼又被狼所馴,象徵了自己內心的交戰,又例如擊殺汽車其實象徵他的反戰意識與現實之間的矛盾,因為工業的發達既使德國興旺亦把它推向戰爭,而汽車正正代表工業。

《荒原狼》主人公哈里.哈勒爾是一名倨傲不群的作家,他認為自己是一頭兼具人性和狼性的荒原狼。《荒原狼》共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是出版者序,透過哈里房東姪子的角度出發描寫荒原狼的外表、生活、性格、給人的印象等等;第二部分是自傳中出現的論文《論荒原狼——為狂人而作》,論述荒原狼的本質與特性;第三部分是荒原狼的自述,用第一人稱描寫他的經歷。《荒原狼》採用意識流和象徵手法,呈現許多對人生深沉的思考,是一部傑出的作品。

人生意義的得失循環

荒原狼哈里‧哈勒爾在遇上赫爾米娜之前,過的都是一片灰灰沉沉的生活,他是一名獨居作家,社交生活欠缺,肉欲的貧乏使心靈空虛,人生沒有意義的念頭使他經常幻想拿起剃鬚刀自殺,直至他遇上美麗的赫爾米娜,心底燃起朦朧的愛意,才找到生存的意義,他願意聽從赫爾米娜的任何命令,願意為她學習他從未涉足的舞蹈,但赫爾米娜拒絕他的愛意,並預言哈里有一天會殺死她。赫爾米娜介紹吹薩克斯管的帕勃羅給哈里認識,哈里對他並沒有好感。赫爾米娜又把瑪麗亞送給哈里,讓哈里得到肉欲的快感,但瑪麗亞又愛着帕勃羅,四人的複雜感情關係讓哈里無所適從。哈里對於人生的意義,由黯淡轉為希望,由希望轉為頹唐,受着各種衝擊的他,走進了魔劇院並產生幻覺,在幻覺中,他殺死了赫爾米娜,最後,他被判處終身不死的懲罰。

人生的意義就是虛空,「我在閱讀哈勒爾的自傳時,時常想起這一段話。哈勒爾就是那種正處於兩種時代交替時期的人,他們失去了安全感,不再感到清白無辜,他們的命運就是懷疑人生,把人生是否還有意義這個問題作為個人的痛苦和劫數加以體驗」(《荒原狼》出版者序)。人生的意義是我們常常思考的問題,但智力有限的我們永遠得不到答案。意義應該是自己賦予的,假若一個人的生活過得滿足快樂,他可能認為他的人生意義是專注於某一項專業,或維繫一個家庭,或享受現有的快樂,我們從不會聽見他們怨天尤人,簡而言之,一個人過得快樂,並且能享受的話,正面的生活會給他正面的想法,而負面的想法,亦即人生沒有意義云云,往往出於一些憂鬱者之口,像荒原狼這樣的人亦然,他的生活過得並不滿足,因此他滿腦子都是負面的想法。

《荒原狼》的前半部透過大量的意識流內心獨白,着力刻畫哈里是一個孤獨、找不到人生意義的人,而後半部開始才有情節,這時期他開始求變,令自己的人生過得有意義一點,只是現實無法改變的是,哈里擁有強烈的佔有欲,他無法完完全全地佔有任何一個女孩,這讓他掙扎和痛苦,他沒法享受這樣的愛情,輾轉反側之下,在故事的後期他走進魔劇院並產生種種幻覺,整個人脫離了現實。從結構上看,前期的內心獨白給讀者樹立一個複雜的印象,為後面的情節構築一個理所當然的原由。

嚴肅藝術與流行藝術的碰撞

《荒原狼》提及一個議題,我覺得挺有趣,那是屬於哈里和帕勃羅之間的爭議,關於嚴肅藝術和流行藝術的對立。有一次他們談及對音樂的看法,帕勃羅認為好的音樂在於演奏者能夠投入演奏,能夠專注演奏,盡可能地演奏得好,能帶給觀眾快樂的音樂就是好音樂,而嚴肅藝術是比較難令人快樂的。哈里則認為,音樂除了能夠刺激感官以外,還能給人一種精神享受,這種精神享受,能夠使人在任何時刻想起音樂的一個片段,並在腦中播放,令人回味,這才是藝術。帕勃羅則反駁,流行音樂亦能給人精神的享受,許多人都會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候想起流行音樂的某些片段。但是,哈里仍然認為,流行音樂是無法和嚴肅的音樂相提並論的。在我看來,嚴肅藝術和流行藝術的碰撞是一個永恆的問題,從來不會有一個答案或一個標準量度它們的高低,兩者都會被屬於那個時代的人記起而且重視,它們各有價值。要說他們的分別,除了說流行藝術的娛樂性較強,較能刺激受眾以外,我認為它們的意義還是有分別的。流行藝術之所以稱為流行藝術,就是因為它們有流行於某一個時代的價值,但當這一個時代過去了,有一些流行藝術或許可以保存下來,但更多的是淘汰掉了,它們只屬於一個時代,當時代過去的時候它們就跟着時代的巨輪湮沒了,相對於嚴肅藝術,流行藝術的壽命往往較短,而嚴肅藝術所探討的議題,往往能夠擺脫時代的束縛,使它們緊握永恆的指爪,它們探討的問題,關於人性、精神、人生等等,往往適用於任何一個時代,所以它們的壽命都很長,這或許涉及的是藝術的本質而非藝術的分類,我的看法也只是個梗概而已。因此,嚴肅文學的受眾往往較流行文學的少,自古以來,嚴肅藝術亦只掌握於貴族手中,雖然如此,我們亦不可說流行文學的地位較低,因為它們亦有它們屬於該時代的價值,我們是不應該輕視流行藝術的。

不朽者與空虛的拉扯關係


在一九四一年《荒原狼》瑞士版的後記中,黑塞寫道:「荒原狼的故事寫的雖然是疾病和危機,但是它描寫的並不是毀滅,不是通向死亡的危機,恰恰相反,它描寫的是治療。」沒錯,小說的氣氛雖然走向消極、黑暗,但支持着荒原狼的,是對不朽的追求,哈里不斷提及不朽者如莫札特等等,這對他來說其實是心裏的一盞明燈,亦是使他與眾不同的地方,假使他沒有對不朽的追求,或許他早就自殺了。當時的人,對自己的命運無從掌握,時局初孕,去留無從,因此只能崇拜時代的偶像,為空虛的心靈暫時解渴,但只有不朽者才是他們的安息港,才能使他們得到安全感,人們必須具有永恆價值的信仰去代替時代的偶像,這一點他們並不知道,而哈里只知道要追求不朽,執着地相信不朽者與一般人是有分別的,因此他受着各種衝擊時仍然堅信這一點,相信人類應該追求神聖的,高尚的,美好的精神,但是因他自己的能力所限,他無法成為不朽者,追求不朽的失敗造成種種的虛空,形成一個循環,為擺脫虛空而追求不朽,為追求不朽而得着虛空,實在可悲,或許這是那一個時代的人的通病,或許追求不朽才是當時的藥方,但我認為,不朽是不用追求的,我們追求的應該是卓越,成為卓越的人,不朽自然倒屣相迎,緊隨你的背影而來,因此也無謂給自己添加太多的壓力。但對於處身一個這樣虛無的時代的人來說,不朽或許是一個目標,讓他們生存下去,尋着意義的一盞照明燈,這雖然不可以改變整個社會的風氣,但至少能夠讓人潔身自愛。

在象徵中的無限書寫空間

筆者認為《荒原狼》有它的精彩之處,出色的思考寬度展現了德國文學的特色。《荒原狼》成書於一九二八年,當時德國由威瑪共和國統治,是一個藝術爆炸的年代。《荒原狼》的意識流獨白亦呈現出一種深度的精神世界,承繼了德國文學在這一方面的傳統。同時,我亦認識到,小說亦可脫離於情節,在象徵之中有一種無限的書寫空間。黑塞能夠於一九四六年取得諾貝爾文學獎,實在實至名歸。

2014年4月29日上海
2016年3月7日刊於《明報》明藝版

2016年4月20日星期三

女兒當自強,苦難中的微笑──讀王安憶《姊妹行》

《姊妹行》說的是女主角分田出外闖蕩的故事。在故事的開頭,她只是一個甚麼都不懂的閨女,帶著比她小兩年的姑娘──水,到徐州找分田的未婚夫。誰知二人在旅途上被人拐帶了,與水失散了的分田,被賣到一個叫留三的窩囊男人家中當媳婦,人生自此起了極大改變。過了三個月,分田找機會逃了出來,而且仍然保持著處子之身。但她的未婚夫不要她了。分田找了婦聯幫忙,試圖挽回這段關係,仍是無功而還。分田覺得一個女子還是要靠自己,把心一橫,借了父母的錢,千方百計把同樣被拐賣的水救出來,到上海去闖一片天地。 

分田是被拐賣的,她是受害者,她沒有做錯事,但為什麼她向未婚夫交代這件事時顯得捉襟見肘?就是害怕未婚夫退婚,自己的生活將失去依靠。為什麼匪徒只會拐賣女人作媳婦,而沒有人拐賣男人作相公呢?因為社會認為女性依從男性,才有這回事。 

結果分田的婚事告吹了。男人不會要一位曾經被拐賣然後當上了別人媳婦的女人作妻子。不論她是否仍保持著處子之身。即使保持了,男方也不會相信。展開一段婚姻的權力在男方手上,男方的地位較高,女方只能不斷旁敲側擊挽回關係。 

分田後來找了婦聯幫忙,試圖挽回這段關係,男方的言辭反而說服了婦聯,但是,我們不要忘記,被拐賣的是分田,受害的是分田,沒有犯錯的也是分田,為什麼分田在跑往徐州見她的未婚夫途中,因為一場意外,她的終身幸福亦就此告吹呢?男方的絕情更顯得女方處於下風,甚至令人質疑,男方對分田的愛到底有多深? 

可惜的是,分田還不相信這個殘酷的事實,還要等未婚夫來探家,且深信他一定會來。女性並沒有意識到地位低下是問題,整個社會都認同這個實況。分田如果失去了她的對象,便甚麼都沒有了。她沒有做錯事,卻要接受懲罰,實在太殘忍了。最後男方說明是不會來了,她真的失去男方了,她才懂得振作。 

小說中的女性,經歷苦難,失去一切,便開始成長,微笑著迎接一切的光臨。她開始明白女人也要靠自己,不用依靠男人,變得堅強起來。她打定主意,要拯救不知所蹤的水,她的眼神告訴我們,她毫不屈服。 

旅途上,她不介意坐在花生和化肥上面,她不再是嬌生慣養的閨女了。她變得老練,變得冷靜,有部署,敢於獨個兒面對陌生的環境,與敵人僵持。她回想當日被拐賣的路線,想到途中的「霞姐飯店」,更確定店主霞姐一定知道事情的端倪,一定知道水被賣到甚麼地方。分田的勇敢使她能夠獨個兒面對強敵霞姐,她有勇有謀,不揭露自己的底牌,裝模作樣,令霞姐害怕。分田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更訛稱自己已在婦聯和公安處掛了號,隨時都能聯絡得上。好幾次她差點相信了霞姐的說話,差點把自己的底牌給揭出來,但幸好她忍得住。 

最後,霞姐敗了,分田得到了水的地址,並把水救出來,讓她重拾自由,不用再過著奴隸般的生活。 

女性如果要取得勝利,還是要靠自己。在挽救水的一事上,分田靠的就是自己,沒有人幫助她,甚至說在公安和婦聯掛的號,其實都是假的。她靠的就是自己的智慧和膽識。最後,她們微笑著決定到上海去闖一片天地,充分體現出女兒當自強的精神。在這個以苦難為主題的故事中,我們看得見主角的堅強和笑容。面對絕境,我們仍要保持微笑。

2014年1月3日
2016年1月2日改
2016年春刊於神託會《My Gene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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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如果要取得勝利,得靠自己。故事中,分田和水在出遠門時被拐帶,然後被賣到落後地區的農戶裡當媳婦,過著禁閉的日子。分田憑著聰明才智逃了出來,水卻不知所蹤。因為這段經歷,她被未婚夫拋棄了,我們都以為她很可憐卻不盡如是。她鼓起勇氣挽救水,她依靠自己,沒有任何人幫助過她,即便在公安及婦聯掛的號也是假的,事成,她們決定到上海去闖。安憶老師的小說寫的就是女兒當自強,女人是不用依靠男人的,誰也不能指控女性是弱勢社群,因為這只是傳統觀念的幻象而已,而《天香》寫的也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