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人看見上帝,只有在父懷裡的獨生子將他表明出來。

2026年8月5日星期三

於旅行寫給日出

有光的地方便有世界,而上海的街燈並不亮,人縱使站在燈下,面孔依舊模糊不清。我在幽暗之中怯怯地行走,香港的街燈照得清妳我的前路嗎?異鄉的街道鋪上一層薄薄的霜雪,人就在這種若即若離的惦念中生活。月色在遙遠的溫柔中沉默,星星卻不比香港的多,身在那兒的妳過得好嗎?在復旦光華大道的漆黑之中,我想起……

在那觸手可及的上學期,我為了陪妳到台北旅遊,蹺了一個星期的課。第一個晚上,我們相約在眾生的鼾聲中看日出,像瞞着小友私會的小戀人一樣,分享幽靜的甜蜜。妳的第一個日出,是在機場出發時偶然遇上的,太陽翻過丘陵,驅散紫霞,朦朧的光漸次耀眼,海潮悠悠地起伏閃爍。有人走近去,靠着玻璃呆了,另一個人看着她纖纖的背影,也呆了。二十多歲的人了,這才看第一個日出嗎?我事後輕笑妳的可愛。日出在妳的心田留下了溫度,太陽每天都有,有甚麼稀奇的呢?然而就是有一種日常的美。

縱然日常,卻太短暫。

那夜我用枕頭蓋着鬧鐘,淺淺睡過以後,用最輕的腳步走出房間,朋友的鼾聲沒有被打斷,空調依舊低低地搖。我早了半個小時出來,問酒店的接待員哪兒可以看日出,他不知道,說附近的大廈天台都是封起來的。我跑出大街,卻不是有個最好的地方嗎?便回到妳的門前等妳。妳穿着藍色的漁人外套走近我的跟前,黑色的鬆身褲吐露安靜的線條,妳說妳不能入睡,因為心頭小小的湧動。

我們走進大街,夜的寒氣不亞於寂靜無聲的顫抖,走着走着,妳問:「我們在哪兒看日出呢?」

「在前面的停車場好嗎?」我說。

那時我們剛剛認識,只是在旅行前、我回香港一趟時約會過一次。雖然我們上同一間教會都許久了,卻從未交集。自我到上海以後,我們沒來由地有了聯絡,投契的節奏在無聲的交往中航行,我們竟成了最親密的網友。妳的香氣靜靜潛入清晨,停車場安靜地守護着我們的私語,每一輛車都是好奇的貓,解釋我們互相依偎的眼光。我們不問方向的時候,妳說着妳難忘的生日,我分享我喜歡的歌曲,靜靜等待優柔的日出。我故意挑選與心底話相合的歌,偷偷瞄妳的反應,又怕妳會摘下耳機,當聽見歌曲的雜音時,妳的竊笑便教我放下心來。流雲的末梢染上澄黃,我們這才意識到,眼前的高樓把日出擋住了,事情總是不似預期。「我想一起過陰天雨天和晴天」,歌曲播到此處,妳指着天空說:「看!有隻蒼蠅!」我笑了:「那是飛機啊!」星辰的隱退拉起東方的魚肚白,我們都認為看不見的日出亦不遜色,因為有光的地方便有我們的世界。

回程的時候,妳踩在一個小水窪上滑了一滑,我還未來得及扶妳時妳已立好。妳的微笑永遠是每一個困難的小鑰匙,直至我們承諾永不分離,日出便是我們這趟旅程的開始。異鄉的寂寞總是熬人,面對眼前那些早已入睡的窗戶,案上的燈便閃起落泊的黃。因為時間的熾熱,我們有時會失去走下去的信心,步伐尚未協調一致之時,我已累了,妳又何嘗不是。妳的落寞定然比我更甚,甚至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但我依然堅信,我仍可牽起此刻未能牽起的手,用雙眼尋找明天的光源,因為相愛,便能堅持不懈地走下去,走下去。縱使燈光多麼微弱,有光的地方便有世界,距離便不復是距離。

2014年3月8日上海
2014年7月刊於《香港文學》第355期
2023年收入《歌詞女孩的寂寞便條》

2026年8月4日星期二

錦鹵雲吞

我和爸爸特別珍惜天倫庭闈。爸爸是夜更的士司機,逢週二休息,在他週三上班前,我如果沒有修大學的課,便可以跟他飲早茶。小時候,我並不喜歡飲茶,走進茶樓的淡黃燈光裏,彷彿就走進刻板的規矩與沉悶當中,但隨着年歲漸長,我開始享受那老舊的淡黃燈光,它似已鑲入成人生活,不管人喜不喜歡,即使不喜歡,我也願意到茶樓點兩籠蝦餃燒賣。

我和爸爸並不多話,但只要一打開話匣子,他便會口若懸河,直至世界末日。我懷疑他有強迫症,硬要別人聽他的偉論方可解心頭之癢。一次姑姐跟我說:「多些跟爸爸說話吧!他在的士裏,沒有人跟他聊天,幾乎全日都不開口,這樣下去,會口臭的。」然而,內向沉靜的我,總是想不到要跟爸爸談什麼。

我和他的溝通從來都是單向的,每當我在碗碗碟碟的碰撞所交織出來的奏鳴曲中墮入遊戲機的世界時,他總會從深黃色的牙與牙之間回憶起煙霧瀰漫的往事,我只「嗯、唔、啊、是嗎、真的嗎」地回應着,說完以後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哪一個詞,無法避免因重複而生的虛偽。有些話我是記得的,例如他說潛水的感覺,穿起蛙鞋以後,在水中輕輕一撥,便能游得很快很遠,可是他游得太快了,把我遠遠撇在後面,事實上,他沒有教過我游泳,而我也不會,他永遠沒有時間,在家總是睡覺和睡覺。

追溯回憶須要穿上蛙鞋,趕及在忘記它之前抓住它的鱗片。爸爸到茶樓去,總會點一碟錦鹵雲吞,說起爺爺。我從未見過爺爺,只看過他的車頭相,有點兒像二叔。二叔是冷漠嚴厲的大男人,爺爺應該也是。爸爸口中的爺爺,賭錢輸了會反檯,會用扁擔打兒子發洩,喝道:自己讀書少你們做兒子也別想要讀得多。但爸爸愛纏着他,愛在早上五時起床,趕及在爺爺開水果檔前,跟他喝早茶,趕不及起床便會哭,這是否血緣牽繫呢?爺爺愛點錦鹵雲吞,當時的炸雲吞和酸汁是分開上桌的,與現在不同,炸雲吞沒有餡料,只有爽脆的皮,豐富的餡料都浸在酸汁裏,有蝦、有肉──其實該稱之為酸湯。一口雲吞,一口酸湯,是現在嚐不到的滋味。爸爸記住了爺爺的錦鹵雲吞,這種愛大概也是酸的吧!是否源於自私呢?他們那血緣的牽繫,我不能視為理所當然,可能因為現代有防止虐兒的法律吧!

我愛我的爸爸嗎?他老是說起從前。爸爸應該有「少睡精英」的基因,他跟拿破崙一樣長得矮小,從前的他為了供樓常常要連續工作四十八小時才可休息半天,生活彷彿只為了繼續生活下去。我不是「少睡精英」,做事也不如他勤快,反而常抱怨他沒有時間陪伴家人。為此,每逢他放得一天假,他都會帶我們到新城市廣場吃飯,記得我跟媽媽步行到廣場門口時,總會看見爸爸站在赭紅外牆的霓虹燈下叉着腰等我們,他腕上那十多年歷史的銀錶點綴了當時的歲月。我愛吃比薩,可是家裏節儉,只能到陽光一代去。隔着玻璃窗看比薩師父單手轉動餅底時,時間就此凝住。爸爸和我都愛吃火腿菠蘿比薩,其實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喜歡,他才喜歡。現在回想那微酸的味道,倒有點兒像錦鹵雲吞。他又怕我們以為他不好,所以常常買零食和飲料給我們,塞得整個櫃子都是。

又是這樣了,爸爸把點心都塞進我的碗裏,我哪能吃得完呢?爸爸老了。我常問他,為何不減少一點工作量,開少幾天車呢?他說,車租已經付了,為何不物盡其用呢?讀書少得可憐的他,每項事情都算到最盡。香港小,家更小,而我們幾乎每星期只見一次,也不知道誰的寂寞較酸,誰的寂寞較重。只有在他不滿意車主加租而毅然不開車時,我們才能天天見面。正常一家人該習慣每天見面吧!我也覺得這是正常的,但從前一星期見一次更正常。閒時,爸爸走到電腦前找我聊天,問我將來打算,我說,我當然想做作家啦。他說,咄,當作家餬不了口哦。我說,理想,這是我的理想。他說,什麼?從來每個人生活都只以工作為先,以生活為先,以餬口養家為先,什麼理想?都只能靠邊站,理想理想,你想而已,別想得太好。我想,這就是他花了六十多年理解的人生,更換來雲吞似的眼袋。我知道他想當攝影師,想環遊世界,但舊式機械照相機早在木櫃子的深處封塵。 我們還是保持着一定的距離為妙,否則南轅北轍的價值觀只會刺傷對方,流出很酸很酸的血。但正因為嚐過這種酸味,我才能在日後嚐到甜,才能體會到錦鹵雲吞那多姿多采的可貴。現在,我要上班了,已經很久沒有跟爸爸飲過茶,很久都沒嚐過錦鹵雲吞了,想追回淡黃燈光下的日子。我依然騰出星期二晚,在不近不遠的距離中和爸爸有一些微酸的眼神交流,然後各自拖着疲累的身軀倒在床上做各自的夢,追尋生活,並肩實現大家的理想。

2012年5月31日
2016年6月刊於《文心》季刊第一期
2023年收入《歌詞女孩的寂寞便條》

2026年8月2日星期日

侯汝華《海上謠》新詩小輯

機緣巧合,我在上海圖書館找到一本民國詩集。作者是侯汝華,書名《海上謠》。侯汝華是三十年代的香港詩人,二十八歲就離開人世。詩很好,現分享幾首他的詩。



人們都說
潮從遠方
帶回來了落日的青春。

港汊如少女的胸,
艇夫認真的
希望楓樹漿上
開一支馥郁的花。

而他的妻在家裡
卻一天天的瘦損,
因為她不能從水裡
撈起夢的遺骸了。

她的眼中的海,
是古舊的牧場,
卻已沒有小綿羊,
縱然吹起劉亮的笛子。

人們都說
潮從遠方
帶回來了落日的青春。

湖上

月夜的湖水,
是新鮮的夢的家;
當我們的漿舉起時,
艇子有天使的環珮啊。

你羞澀的少女,
跟我到水中的小島去吧,
市聲是不適宜於你的,
我為你徧造藤蘿的屋子。

那裡有許多山,
但我將走著
為你尋覓
只有你懂得的野果。

你會因此而更肥美些──
因為你的心中
永久地有了月夜的湖水,
你可以養尾金魚了。

月夜的湖水,
是新鮮的夢的家;
當我們的漿舉起時,
艇子有天使的環珮啊。

丁香

頹敗的籬,
和枯花的丁香。
秋的憂鬱的廳。

秋的憂鬱的廳,
新孀的少婦的眼,
睡著丁香的天。

丁香的天。
西風的蘆笛,
吹出夢的屍體。

頹敗的籬,
和枯花的丁香。
一顆淚是秋的廳的燈。

七月

葡萄藤與老蔓作百咪賽,
在將圯的牆頭,在綠黑的樹梢。
在古老的木橋邊,
肺病女反復地歌唱我們的七月。

七月的顏色是鮮紅的,
鮮紅的顏色浸在南海裡,
勝過舌尖的荔支是會發酵的,
可以陶醉灰的伽藍。

這裡曾有瘦損的少年人,
因為嗅了荔支的香味而康健,
我的生命在七月的南海裡,
浮上了荔支的夢了!


一具死了七天的屍
浮在水面,
風把籬笆的沈默
吹到湖的歌聲裡,
紅在楓葉上的
是殭在夜航船裡的夢。
你不要仰視
冬青樹上的明空,
松針縫不就的雲
像蝙蝠的太息了。


當你的眼斜射在
小弧影上,像一盞美麗的燈,
我靜靜地無根雲一樣
散步在暗的阡陌上,
影子不會迷失在你的手裡。

我的前面時當有你的燈,
昏黑已是路旁的餓莩了,
我在沉酣的夢裡
默喚著你星子一樣的名字。

2022年4月30日星期六

關於「終生愛神」──讀列王紀上十一章「所羅門離棄上帝」

周星馳主演的《大話西遊》有一句經典對白:「如果非要為這份愛情加上一個限期,我希望是一萬年。」表示願以一萬年的綿長時間證明愛有多深。同理,老生常談如「友誼永固」、「愛你一生一世」,或者詩歌《恩典太美麗》的「終生愛神」等,皆欲以長時間表明愛的堅貞。
 
可是,要愛得長久,並非容易。《聖經》〈列王紀上〉的所羅門,是以色列大衛王和拔示巴的兒子,他很愛神,「所羅門愛耶和華」(王上3:3),他繼承了王位後,上帝賜智慧給所羅門,讓他成為「明君」。以色列國力強盛,所羅門王廣納妃嬪,「所羅門王在法老的女兒之外,又寵愛許多外邦女子,就是摩押女子、亞捫女子、以東女子、西頓女子、赫人女子。」(王上11:1)「這些妃嬪誘惑他的心。」(王上11:3)所羅門信上帝,但他的一些妻子不信,她們信別的神,所羅門「遷就」妻子,便和她們一起拜別的神(詳見列王紀上11章4至8節),上帝不悅,「所以耶和華對他說:你既行了這事,不遵守我所吩咐你守的約和律例,我必將你的國奪回。」(王上11:11)
 
所羅門愛上帝,更為上帝建聖殿,但上帝的律例「不可有別的神」,他不能把它守到老。老邁昏庸的所羅門王後來無力處理以色列國的內憂外患,他死後,國家也分裂了。回顧「所羅門祈禱求智慧」的故事,耶和華賜智慧給所羅門後,吩咐他謹守上帝的律例,並將會把「財富」、「長壽」等所羅門沒有求的東西都賜給他,然後,《聖經》這樣寫:「所羅門醒了,不料是個夢」(王上3:15),是微言大義了。我們可以從所羅門的故事看到:「終生愛神」而且終生不背離主道,實在不易,我們需三省吾身,時常警醒。
 
韓劇《二十五,二十一》的男女主角相戀時,女主角以為這刻的浪漫將持續至天荒地老,但人大了,情已逝,卻覺得沒有什麼「永遠」,這樣對比,讓許多觀眾傷心得很。那麼,在現實中,我們盡量不要讓「愛情」傷心吧!就盡力認真去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