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觸手可及的上學期,我為了陪妳到台北旅遊,蹺了一個星期的課。第一個晚上,我們相約在眾生的鼾聲中看日出,像瞞着小友私會的小戀人一樣,分享幽靜的甜蜜。妳的第一個日出,是在機場出發時偶然遇上的,太陽翻過丘陵,驅散紫霞,朦朧的光漸次耀眼,海潮悠悠地起伏閃爍。有人走近去,靠着玻璃呆了,另一個人看着她纖纖的背影,也呆了。二十多歲的人了,這才看第一個日出嗎?我事後輕笑妳的可愛。日出在妳的心田留下了溫度,太陽每天都有,有甚麼稀奇的呢?然而就是有一種日常的美。
縱然日常,卻太短暫。
那夜我用枕頭蓋着鬧鐘,淺淺睡過以後,用最輕的腳步走出房間,朋友的鼾聲沒有被打斷,空調依舊低低地搖。我早了半個小時出來,問酒店的接待員哪兒可以看日出,他不知道,說附近的大廈天台都是封起來的。我跑出大街,卻不是有個最好的地方嗎?便回到妳的門前等妳。妳穿着藍色的漁人外套走近我的跟前,黑色的鬆身褲吐露安靜的線條,妳說妳不能入睡,因為心頭小小的湧動。
我們走進大街,夜的寒氣不亞於寂靜無聲的顫抖,走着走着,妳問:「我們在哪兒看日出呢?」
「在前面的停車場好嗎?」我說。
那時我們剛剛認識,只是在旅行前、我回香港一趟時約會過一次。雖然我們上同一間教會都許久了,卻從未交集。自我到上海以後,我們沒來由地有了聯絡,投契的節奏在無聲的交往中航行,我們竟成了最親密的網友。妳的香氣靜靜潛入清晨,停車場安靜地守護着我們的私語,每一輛車都是好奇的貓,解釋我們互相依偎的眼光。我們不問方向的時候,妳說着妳難忘的生日,我分享我喜歡的歌曲,靜靜等待優柔的日出。我故意挑選與心底話相合的歌,偷偷瞄妳的反應,又怕妳會摘下耳機,當聽見歌曲的雜音時,妳的竊笑便教我放下心來。流雲的末梢染上澄黃,我們這才意識到,眼前的高樓把日出擋住了,事情總是不似預期。「我想一起過陰天雨天和晴天」,歌曲播到此處,妳指着天空說:「看!有隻蒼蠅!」我笑了:「那是飛機啊!」星辰的隱退拉起東方的魚肚白,我們都認為看不見的日出亦不遜色,因為有光的地方便有我們的世界。
回程的時候,妳踩在一個小水窪上滑了一滑,我還未來得及扶妳時妳已立好。妳的微笑永遠是每一個困難的小鑰匙,直至我們承諾永不分離,日出便是我們這趟旅程的開始。異鄉的寂寞總是熬人,面對眼前那些早已入睡的窗戶,案上的燈便閃起落泊的黃。因為時間的熾熱,我們有時會失去走下去的信心,步伐尚未協調一致之時,我已累了,妳又何嘗不是。妳的落寞定然比我更甚,甚至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但我依然堅信,我仍可牽起此刻未能牽起的手,用雙眼尋找明天的光源,因為相愛,便能堅持不懈地走下去,走下去。縱使燈光多麼微弱,有光的地方便有世界,距離便不復是距離。
2014年3月8日上海
2014年7月刊於《香港文學》第355期
2023年收入《歌詞女孩的寂寞便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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