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人看見上帝,只有在父懷裡的獨生子將他表明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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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2日星期日

侯汝華《海上謠》新詩小輯

機緣巧合,我在上海圖書館找到一本民國詩集。作者是侯汝華,書名《海上謠》。侯汝華是三十年代的香港詩人,二十八歲就離開人世。詩很好,現分享幾首他的詩。



人們都說
潮從遠方
帶回來了落日的青春。

港汊如少女的胸,
艇夫認真的
希望楓樹漿上
開一支馥郁的花。

而他的妻在家裡
卻一天天的瘦損,
因為她不能從水裡
撈起夢的遺骸了。

她的眼中的海,
是古舊的牧場,
卻已沒有小綿羊,
縱然吹起劉亮的笛子。

人們都說
潮從遠方
帶回來了落日的青春。

湖上

月夜的湖水,
是新鮮的夢的家;
當我們的漿舉起時,
艇子有天使的環珮啊。

你羞澀的少女,
跟我到水中的小島去吧,
市聲是不適宜於你的,
我為你徧造藤蘿的屋子。

那裡有許多山,
但我將走著
為你尋覓
只有你懂得的野果。

你會因此而更肥美些──
因為你的心中
永久地有了月夜的湖水,
你可以養尾金魚了。

月夜的湖水,
是新鮮的夢的家;
當我們的漿舉起時,
艇子有天使的環珮啊。

丁香

頹敗的籬,
和枯花的丁香。
秋的憂鬱的廳。

秋的憂鬱的廳,
新孀的少婦的眼,
睡著丁香的天。

丁香的天。
西風的蘆笛,
吹出夢的屍體。

頹敗的籬,
和枯花的丁香。
一顆淚是秋的廳的燈。

七月

葡萄藤與老蔓作百咪賽,
在將圯的牆頭,在綠黑的樹梢。
在古老的木橋邊,
肺病女反復地歌唱我們的七月。

七月的顏色是鮮紅的,
鮮紅的顏色浸在南海裡,
勝過舌尖的荔支是會發酵的,
可以陶醉灰的伽藍。

這裡曾有瘦損的少年人,
因為嗅了荔支的香味而康健,
我的生命在七月的南海裡,
浮上了荔支的夢了!


一具死了七天的屍
浮在水面,
風把籬笆的沈默
吹到湖的歌聲裡,
紅在楓葉上的
是殭在夜航船裡的夢。
你不要仰視
冬青樹上的明空,
松針縫不就的雲
像蝙蝠的太息了。


當你的眼斜射在
小弧影上,像一盞美麗的燈,
我靜靜地無根雲一樣
散步在暗的阡陌上,
影子不會迷失在你的手裡。

我的前面時當有你的燈,
昏黑已是路旁的餓莩了,
我在沉酣的夢裡
默喚著你星子一樣的名字。

2019年7月27日星期六

幽默的淒涼——漫談卡爾維諾小說情節的推動力,以〈糕點店的盜竊案〉、〈黑羊〉為例


意大利作家卡爾維諾(1923年—1985年)的短篇小說〈榚點店的盜竊案〉寫了一個故事,故事發生於戰爭中的意大利,德里托、傑蘇班比諾和沃拉沃拉三位賊人結夥盜竊。德里托是頭目。傑蘇班比諾身材矮壯,擅於從窗戶爬進店內,給大家開門。沃拉沃拉是西西里人,每次偷竊,穿著都講究,他主要負責看風,那是他討厭的工作。

傑蘇班比諾爬進店內,赫然發現四處瀰漫糕點的香味,他按捺不住,瘋狂地吃著糕點,忘記為德里托開門。德里托不耐煩,連番叩門,傑蘇班比諾才醒過來,打開了門。德里托發現店中保險櫃的錢不多,當然他是一邊吃著甜點,一邊偷竊。傑蘇班比諾完全失控,只顧吃蛋糕,非常害怕終有一刻要離開糕點店,無法飽餐一頓,要知道當時的意大利十分貧窮,他們已許久沒嚐過糕餅的滋味了。沃拉沃拉不想看風,常走近來問可不可以與傑蘇班比諾調換位置。傑蘇班比諾當然不願意,德里托拔槍恐嚇沃拉沃拉,讓他回到自己的崗位。最後巡警來了,德里托和沃拉沃拉落荒而逃,傑蘇班比諾希望帶一些糕餅給女友瑪麗,來不及逃跑,只好躲起來。

沒想到幾分鐘後,警員都瘋狂地吃起甜點,傑蘇班比諾不甘後人,也搶著吃點心,吃著吃著才發現自己應該要逃跑。他回到家,與瑪麗躺在床上,一起吃著懷中那從糕點店帶回來的什錦糕餅,吃得一點也不剩。

極端貧窮點燃慾望


〈糕點店的盜竊案〉的主題是慾望。德里托等人爆竊糕點店時,店內瀰漫著芳甜氣味,到處都是美味的糕餅,他們忍不住嚐嚐糕點的滋味,被食慾干擾了「做正經事情」。警察亦同樣,他們來到糕點店,打算捕捉嫌疑犯時,看見了糕點,忍不住狼吞虎嚥,還想編一個謊言:只是有猴子在店內搗亂而已。這等於小孩子做功課或溫習時,總按捺不住想看電視或玩樂的慾望,當家長發現他們沒有溫習,他們總有各種的解釋,掩飾自己的所作所為。慾望干擾人的行為,情況十分普遍。

小說寫的主要是食慾,故事人物的食慾何以如此氾濫、不可自控呢?小說的中譯本有以下的文字:

「他已經有許多年,或許從戰爭爆發以前,就沒有嚐到這些應當吃到的美味點心了,這一回若不嚐到甜點心,他肯定是不會甘休的,他跳進屋裡,裡面漆黑一團,他一腳踩上了一部電話機,一把掃帚插進褲筒裡,然後又倒在地上。甜食的味道愈來愈濃,但他仍然弄不清楚是從哪裡散發出來的。」

從這段文字可以知道,意大利正參與戰爭,國家資源都放在戰爭上,人民生活困苦,他們極度貧窮。糕點本是平常物,但在戰時,人們窮得沒有金錢買下它們,才會有「或許從戰爭爆發以前,就沒有嚐到這些應當吃到的美味點心」的情況。久未嚐到點心,久未吃過美食,久未飽腹,食慾在久旱之下,於糕點店的香甜氛圍中一下子引爆起來,盜賊忍不住一邊偷竊,一邊大快朵頤。原來點燃慾望的,正是極端的貧窮,貧窮使他們的食慾長期空乏,久未得到滿足,一旦他們發現能在糕點店內偷吃,能夠滿足慾望時,情況便一發不可收拾。

另有一段文字,暗示當時的社會十分貧窮:

「德里托此時發現保險櫃裡只有幾千里拉,不由得罵了起來。」

德里托爆竊的第一個保險櫃,只有幾千里拉的錢,金額十分之小。這一情節可能在暗示糕點店的生意額很低,所以店內的錢才會這麼少。當時的人民極度貧窮,沒有太多餘錢購買糕點這些非主要糧食,糕點店的生意才這麼差。而小說的開頭曾這樣寫道:

「今夜他們要在兩個地方行竊,所以行動要迅速,以免天亮的時候被人發現。『我們走吧!』德里托說。『上哪裡?』另外兩人問道。『走吧!』德里托這個人對於他想要行竊的目標從來守口如瓶。像乾涸的河流一樣空蕩蕩的大街上,他們三人在清冷的月光下快步向前走去。」

盜賊的頭目德里托決定要到糕點店行竊,但他沒有跟另外兩人說清楚要到哪兒去。意大利人民生活困苦,德里托猜想大家或許沒有餘錢光顧糕點店,糕點店的生意額應該不高,店內可被竊取的金錢大概不多。但他為什麼仍要決定去糕點店呢?接下來,小說這樣寫:

「『德里托,你說這回油水大嗎?』傑蘇斑比諾問道。
『如果乾的話……』德里托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們在街上拐彎抹角,只有德里托一人清楚要去什麼地方。」

傑蘇班比諾問德里托:「這回油水大嗎?」德里托心不在焉地回答:「如果乾的話……」這一段說明了德里托知道糕點店內的錢大概不多,油水不大,可能很乾。他說「如果乾的話……」那就會怎樣呢?當然是大快朵頤,滿足食慾,這也是他挑選糕點店的原因。可見,慾望老早已干擾了人物行事,因為財富慾、食慾,德里托才會帶傑蘇班比諾和沃拉沃拉爆竊糕點店。

另外,他們原打算今夜「要在兩個地方行竊」,最後卻只去了糕點店一處地方,因為吃糕點耽擱了他們太多的時間,可見食慾阻止了他們達成目標,慾望對人的影響十分深遠。

面對慾望,各人反應不同,這個小說花了很多篇幅描寫傑蘇班比諾,他的行為、心理代表了普通人面對慾望時的反應,以下是一些例子:

「把腦袋探了進去,這時他嗅到一股氣味,他使勁吸了幾口氣,頓時一種糕點的特殊甜香鑽進了他的鼻孔。此時此刻,他體驗到一種極端的衝動,這比他每回渴求儘快、盡多獲得贓物的慾望還要強烈得多。這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抓心撓肝的急切感。」

段中有許多關鍵詞,一針見血地道出傑蘇班比諾及普通人面對慾望時的反應,諸如:「極端的衝動」、「抓心撓肝」、「急切」等等,許多人面對慾望時,皆不能自控,而且焦急。

「傑蘇班比諾忽然產生一種強烈的驚恐的感覺:他害怕來不及飽餐一頓,在未品嚐所有品種的糕點之前就不得不逃走,惟恐他眼下享有的幸福在他的生活中僅僅持續短暫的瞬間。他看到的糕點越多,他的這種驚恐感就愈加強烈。隨著手電筒的移動而展現的新的儲藏間和新的糕點仿佛都橫擋在他的面前,使他寸步難移。」

這段寫傑蘇班比諾及普通人在慾望面前皆想擁有一切,但害怕在現實中做不到,由「擁有」而生「失去」,他們害怕失去一切,加上現實環境窮困,慾望帶來的滿足忽然變得虛無,令人不安。

「他陷入了狂熱的境界,簡直不知道如何才能滿足自己的慾望,竟然找不出把所有的蛋糕都盡情享用一番的辦法。」

「他真恨不得扒光衣服,赤條條地躺倒在蛋糕上,美美地睡上一覺,再在上面翻幾個筋頭,永遠也不離開。可惜,再過五分鐘或者十分鐘,一切都將成為過去。他或許今後一輩子再也不會和糕點有緣分了」

這兩段寫傑蘇班比諾面對慾望時的狂熱及患得患失,這都是一般人的反應。除了這些與「急切」相關的反應外,人的品德也會起反應:

「他自己吃飽了,這使他變得更自私、更刻薄。他惟恐這種甜美的享受被人攪擾。」

自私」、「刻薄」就是品德的反應,都是貶義詞,慾望帶起了人性的陰暗,是為作者深信的真理。這一段的出現,是因為沃拉沃拉要求與傑蘇班比諾互換位置,傑蘇班比諾不願意,他只想留在店內,盡情吃美味點心。沃拉沃拉不下一次提出這個要求,體現了他對慾望的「急切」。傑蘇班比諾接近慾望,沃拉沃拉卻距離慾望很遠,他被安排把風,他不喜歡這工作。從他講究衣著可見,他對參與偷竊的期望很高,卻被安排把風,投閒置散,不是味兒。他代表被強權或阻力扭曲了慾念,不能接近慾望的人,是故他的反應也是扭曲的:

「沃拉沃拉委屈地哭了,傑蘇班比諾此刻心裡起了厭惡他的感覺,順手抄起一盒祝賀生日的蛋糕向沃拉沃拉擲去。沃拉沃拉本來完全來得及閃開,可他非但不願躲避,反而乘勢把臉往前湊去,讓整個蛋糕都糊在自己的臉孔、面頰、頭髮、領帶上。他快活得笑了,轉身跑了出去,忙用舌頭舔著粘在嘴巴四周的蛋糕,舌尖一直舔到鼻子和顴骨。」

傑蘇班比諾向沃拉沃拉投擲蛋糕,沃拉沃拉本可避開,但他選擇被蛋糕擊中,他無視被攻擊的後果,只在乎能享受臉上蛋糕的美味,縱使這種享受是透過委曲、屈服而換來的。為了慾望,他能屈服,扭曲人格尊嚴,十分可憐。

德里托看似最不受慾望干擾,其實不然。其他人都沉浸於糕點之中,連警察也因吃糕點而忘記捉賊,德里托雖然有吃糕點,但他很清醒,仍然記得自己是來偷錢,最後他沒有因美食而耽擱自己的計劃,成功盜取一筆財富,但他真的能擺脫慾望的干擾嗎?且看看這一段:

「德里托終於撬開了貴重的櫃子,開始往口袋裡裝鈔票,他的手指沾上了果醬,黏黏糊糊,他氣得直罵娘。」

德里托終於找到了大量的鈔票,他因手指沾上了果醬,把鈔票裝進口袋時感覺不舒服而「氣得直罵娘」,這一段蘊含了豐富的意象,「鈔票」象徵財富慾,「果醬」象徵食慾,「氣得直罵娘」象徵失控。德里托之所以沒有被食慾干擾,原來是因為他被更大的慾望支配著,他面對財富慾時,完全失控。作者似在暗示一個人若沒有因為慾望而走歪,可能是因為他被更大的慾望操控著,所有人也難逃慾望的股掌。

卡爾維諾對慾望的觀感應是負面的,以下是他描寫慾望的情節,普遍把慾望寫得很醜陋:

「他伸出一隻手,在黑暗中摸索著去給德里托開門。突然,他的手縮了回來,心裡感到一陣噁心,他覺得手指觸摸到一個又柔軟又黏糊的東西,很像是個海生動物。他的手停頓在半空中,手上滑溜溜又濕乎乎的,就像碰到麻風病人糜爛的肉體,滑膩得令人心裡發麻。他覺得手指間好像還夾住了一個圓圓的東西,像是瘤子,可能還是毒瘤。」

「似乎這些糕點是窮凶極惡的頑敵,是離奇古怪的妖魔,把他團團包圍了,他正同它們進行著激烈的搏鬥廝殺」

「他對甜點心已經感到有點膩煩了,胃裡的酸水開始往上翻騰,而且伴隨著要嘔吐的感覺。他恍惚覺得,那些油炸煎餅化成了海綿塊,雞蛋餅變成了滅繩紙。他眼前展現的全是一具具糕點做就的屍體,在殮屍布上腐爛著,或是在他的胃裡溶化成混濁的漿糊。但他還是不甘心也無法就此甘休。」

原本美味的蛋糕,為了象徵慾望,在卡爾維諾的筆下成了:「海生動物」、「麻風病人糜爛的肉體」、「毒瘤」、「頑敵」、「妖魔」、「滅繩紙」、「屍體」等醜惡的事物,書中人物亦意識到這種醜惡,但仍陷於慾望的深淵,不能自拔,更突顯了慾望對人的操控與干擾。

推動情節毫不費力


這篇小說更值得一談的是它的情節推動力。讀〈糕點店的盜竊案〉時,只覺情節自然流轉,生動有趣,毫不費力,全無斧鑿痕跡。有些小說,你會看到作者花了很大的力氣推動情節,〈糕點店的盜竊案〉不屬這一類的小說,它的情節本身已具有很強的推動力,筆者認為這是基於兩大原因:一、讓人物的需要互相矛盾;二、發掘情節發生的原因。

〈糕點店的盜竊案〉中,人物各自有什麼需要呢?德里托的需要是偷錢,傑蘇班比諾的需要是吃糕點,「吃糕點」會阻礙「偷錢」,所以才會有這麼多的情節描寫偷錢的過程被食慾耽誤,包括傑蘇班比諾只顧著吃,忘記為德里托開門;傑蘇班比諾為德里托照明,他以糕點築成燈罩,空出雙手,不用拿電筒,讓他可以盡情地吃美食;傑蘇班比諾請求德里托讓他留在糕點店久一點等等。

沃拉沃拉的需要是不再看風,他因為不想看風,屢次找店內的人,要求互換位置。他的需要與傑蘇班比諾吃糕點的需要矛盾,所以傑蘇班比諾拒絕調位,如果傑蘇班比諾看風,便不能吃糕點了。若沒有人看風,德里托偷錢的需要將受影響,他們可能被巡警一網打盡,所以德里托拔槍恐嚇沃拉沃拉,讓他回去看風。人物之間的需要互相矛盾,能推動情節,於此可見一斑。

既然讓沃拉沃拉看風,那麼巡警必須出現,否則作者安排看風的情節便毫無用處。文首德里托命令沃拉沃拉看風,其實已埋下了伏線,預示了警察來到,盜賊四散的結局,如果真的這樣寫,便無出人意表之效,所以作者故意安排傑蘇班比諾跑不掉,與警察一起瘋狂地吃糕餅,讓讀者感到新鮮有趣。情節的發生,需要有原因,有原因的話,情節便能自然流動。

另外,為什麼要安排這三位角色不斷吃甜食呢?這些情節發生的原因是什麼呢?就是要反映當時的貧窮,反映人民的飢餓,反映慾望對人的干擾,這些都已在上一節「極端貧窮點燃慾望」中分析了,其實都是情節要發生的背後原因,使傑蘇班比諾那些誇張的食慾富於意義,變得合理。無論賊人,還是警察,都「不務正業」,只顧飽腹,全皆因此。

我們可以用同一套理論分析卡爾維諾的另一篇小說〈黑羊〉。〈黑羊〉講述一個國家,裡面人人是賊,每一晚,每人都會離家外出偷東西,家中亦會失竊,此地沒有富人,沒有貧者,十分平衡。一天,一個誠實人住了進去,晚上,他留在家中讀小說,沒有外出偷竊。賊人無法進入他的家偷竊,意味著有一家人變窮了。有人勸誠實人入鄉隨俗。誠實人基於好心,不想別人因自己強留在家而變窮,便在晚上外出,但不偷竊,一星期後,他已被人偷盡一切,窮得什麼也沒有。誠實人不偷竊,意味著有人沒有被偷,他們開始變得富有,到誠實人家去偷東西者,發現室內空空如也,沒有東西可偷,他們便變得貧窮。

有錢的人不想偷東西了,晚上外出只散步,不偷竊,但發覺這樣下去不行,自己會愈來愈窮,於是便僱人替他偷東西,替他看守財富,也成立了警察局和監獄。貧者愈貧,富者愈富。諷刺的是,小說題為〈黑羊〉,意謂害群之馬。充當害群之馬的,竟是誠實人這樣品格高尚的人,為善竟帶來了禍患。

小說中,誠實人需要保持品格和原則,國民需要偷東西,「品格」和「偷東西」是矛盾的,才能構成以上情節,推進下去,誠實人堅持不偷東西,破壞了當地的平衡,導致貧者愈貧,富者愈富。再發展下去,富人聘請窮人偷竊,以維持富有。另外,情節的發生亦深具原因,為了反映現實中財富的流動,以及貧富懸殊的社會。富人成立警察局和監獄,是利用道德觀打撃對自己不利的人,而富人本來不具道德,「他們個個都還是賊」,是偽善者。情節出現的原因,就是為了表現這些信息。此國人性具惡,誠實人的道德面對人性真實的一面,顯得軟弱無力,最後,他餓死了,還不止,落得「黑羊」,亦即害群之馬的污名,只因他破壞了當地的平衡。

2019年6月27日香港浸會大學
2019年7月27日刊於《虛詞》

2017年5月2日星期二

操控與失控——讀福克納《喧譁與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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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克納的《喧譁與騷動》總能躋身世界各大報章雜誌的最佳小說排行榜,足證它的精彩絕非偶然。以意識流譜寫的《喧譁與騷動》被譽為福克納的代表作,他稱這本書是「最成功的失敗」,書名出自莎士比亞悲劇《麥克白》的一句台詞:「人生如癡人說夢,充滿着喧譁與騷動,卻沒有任何意義。」題中的「喧譁」和「騷動」都是一種象徵,要表示康普生家族甚至美國南方的頹靡。故事營造了一種基於失控的不安氛圍,「喧譁」體現於班吉明毫不受控的嚎叫,而「騷動」體現於傑生的狂怒。書中的人物維持着對立的關係,一個人想操控另一個人,這種操控未必是有意識的,人有時候會無意識地把一種理想形象強加於另一個人的身上。因為操控,對方往往意欲掙脫,甚至失控,人物便逃離傳統與家族的枷鎖。下文將以書中的主要人物為軸,淺談他們在操控與失控之間的角色。

母親康普生太太的過度操控

康普生太太是美國南方的大家閨秀,出嫁後她仍對這個身份念念不忘,以致被身份操控,成了高傲的化身,毫不具備作為母親和妻子應有的溫情,家中沒有人能夠從她的身上感受到愛和溫暖,她的子女亦不太懂得愛為何物。被她喻為最能寄望的三子傑生,正像她一樣冷酷無情。她總愛無病呻吟,常常以為自己受氣理虧,她不知道破壞家庭的正是她,如此觀念使整個家庭都被她拖累和折磨。她對家人的操控乃因她的自我,她總以為自己是最高尚的大家閨秀然後漠視一切,看輕子女,徒添他們的壓力。這種無意識的操控魔爪,讓整個家庭在喧譁與騷動之中步向滅亡。

她把丈夫及大兒子昆丁的早逝、女兒凱蒂離家出走、小兒子班吉明是一個白癡等情況視為「這準是老天對我的一種懲罰」。她願意把這些罪疚歸因於天,卻無視自己的管教不善。她有這樣的情緒,旁人安慰她的時候,她總是冷言冷語,呼呼喝喝,語氣硬得足以砸傷別人,有一次,她的弟弟勸她保重,並問她要不要一杯熱酒,她的回應是「喝了只會讓我覺得更加難受」,這是一種大家閨秀式的完全自我,嫌棄別人好意的表現,然後她對白癡的小兒子喝道:「別吵了好不好,我們還巴不得你快點出去呢。我只是不想讓你害病。」她對家人的操控,在細微處見於她強迫班吉明走路時必須把雙手放在衣兜裏,可惜白癡的他總是失控地把手放在外面,班吉明的原名叫毛萊,這名字代表了康普生太太對他的期望,她期望他能像舅舅毛萊一樣英明,可是他的白癡使他遠離一切,這亦是一種命運的失控。反而傑生在小時候,走路時即使跌倒,雙手仍然放在衣兜裏。康普生太太操控家人的大處見於她不容許班吉明入住傑克遜精神病院,這種意向並非因為她對兒子有愛,而是因為她怕影響家族的聲譽,送兒子進精神病院代表讓公眾知道康普生家族有一名白癡兒,所以她寧願把班吉明留在大宅裏讓自己人來照顧。這樣卻造成了更多的摩擦,因為傑生和小昆丁都不太喜歡班吉明,班吉明的嚎叫使家人更添煩躁,他們的生活已諸多不順,嚎叫聲讓他們失去冷靜的頭腦,讓他們無法合宜地解決問題。康普生太太對家庭的操控,終致各子女以不同的方式失控,離開她的控制範圍,大兒子昆丁自殺,女兒凱蒂離家出走,傑生我行我素,班吉明從不安寧。過度的操控,終導致失控。

大哥昆丁對妹妹貞操的執着

昆丁被傳統家族的觀念束縛着,家族的衰落使他幾乎沒有任何憑據證明自己乃名門望族的公子,唯獨妹妹凱蒂的貞操可以倚仗。貴族應是聖潔的,妹妹如有貞操,他便可以引以為榮,但妹妹風流成性,自小就與不同的男生鬼混。昆丁意欲操控妹妹,見於他多番干涉其生活、對其諸多質問、且不信任她的所有男伴,甚至意欲與他們決鬥、趕走他們。他要求妹妹清白,隔絕她與男性的任何接觸。只是極度需要愛情的妹妹,在家中得不到愛,必須外出尋找愛情,滿足需要。她能夠從愛護弟弟之時滿足施予的愛慾,被愛的欲望卻未嘗滿足,哥哥對她的愛只見於刻板的規管,外面的男子恰好能夠滿足她的需要。一位在家裏得不到愛的女子通常很早便把身體交給情人,同時因為極度渴望愛情而通常選錯了對象。的確,凱蒂的情人多為登徒浪子。許久以後,她的丈夫知道她那不堪的過去,便因為不能接受事實而選擇離婚。昆丁目睹種種現實皆違自己心意,其價值觀便扭曲至不成形狀,他告訴父親,自己與妹妹亂倫,以為這樣可以和妹妹同下地獄,永永遠遠地守住她的身體,永永遠遠地保護康普生家的榮譽,並與討厭的世界完全相隔。最後,思緒嚴重紊亂的他選擇了自殺。妹妹一次又一次地脫離他的控制,與別的男生偷情,使他對家族的前途感到絕望,他對這個世界已再無眷戀,他亦不想目睹世界朝他不欲看見的境況發展下去,便在妹妹婚後投河自盡。昆丁的慘劇乃基於大家族的家長過分操控子女,這種操控甚至影響了子女的價值觀以至整個人生,可說這是遺傳基因以外,另一種決定命運的魔力。

小說中昆丁自述的部分充滿了象徵。他帶着的家傳祖表,象徵着家族的束縛,表帶是對身體的束縛,表運行的聲音可以理解為表對時間或生命的束縛。這枚讓昆丁聯想起家族的表,終於被他摔碎。可是它沒有完全被破壞,縱使表面破裂、指針被拔掉,縱使它被鐘表師傅廢除了功能,它的齒輪仍在轉動,它依然發出牢固的滴答聲,教昆丁無法忘卻。而且計時器無處不在,比如鎮上的鐘塔每一小時便敲響一次,象徵了家族的束縛亦無處不在。昆丁除了自殺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擺脫它。另一個饒有意味的象徵,是一個緊緊跟隨昆丁的意大利女孩,昆丁無法撇開她,他亦因此無法實行自殺計劃。這名女孩默不作聲,緊緊跟隨、守候,經常流露善意的眼神等形象,都是昆丁心中妹妹應有的樣式。妹妹影響他的生命,在他最後一程的路上,心內揮之不去的也是妹妹。

昆丁對凱蒂的控制,終導致雙方失控。一個自殺,一個被逐離家門。悲劇的出現,或許就是因為人的自我,過分抓緊的東西,終將永遠失去。縱使世界有地獄,亦不復是一種存在。

二女凱蒂的失控


凱蒂天生就是一名離經叛道的女人,她屢次悖逆,不聽大人的話。她的放蕩在小時候已原形畢露。有一次他們玩水,弄濕了衣裳,貴為名門小姐的凱蒂,竟在男生面前說出「把衣服脫掉它便會乾」這等有失禮儀的話,昆丁不准她脫下裙子,她卻要黑奴威爾許替她脫衣,凱蒂身上就只剩下內衣了,昆丁搧了凱蒂一記耳光,凱蒂跌在水泊裏,向昆丁潑水,昆丁又向凱蒂潑水,雙方都渾身濕透。哥哥昆丁想控制妹妹的行為,換來的只是妹妹的反抗。縱使說小孩子這樣玩耍乃等閒事,但作者安排這樣的情節不無象徵意味,小凱蒂輕佻隨便的態度,預示她長大以後將成為一位脫離家族約束的浪蕩女子。過分的操控終導致完完全全的失控。

凱蒂除了與昆丁感情不錯,和白癡的弟弟班吉明也十分要好。只是班吉明對凱蒂的依賴無形地束縛着凱蒂。凱蒂和班吉明自小就一塊兒睡,班吉明看不見凱蒂便會大吵大鬧,這種「喧譁」更為深化凱蒂的離經叛道。有一次,凱蒂只是隨便說要離開這個家,便惹得班吉明大吵大鬧。凱蒂偷偷離開大宅與男孩幽會時,若被班吉明發覺,他亦會嚎叫,他的聲音正是一個限制凱蒂行為舉止的警號。凱蒂失身後,班吉明把她推進浴室,以為沐浴可以洗去她的不貞,這情節提醒凱蒂,她是貞操的管理人、是家族榮譽的象徵,而不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有性的人。她生而為人不是為了享受愛,而是為了守護那沒有生命的榮譽。最終,凱蒂還是被逐出家門,她的父親勒令家人不許提起她的名字,而她作為一名弱質女子,無依無靠,只能過着顛沛流離的生活,很難才能見上女兒一面的境況烙下她生命的傷痕。

三子傑生的終極自我

傑生恨凱蒂,因為他本可依靠她的婚姻,在凱蒂的丈夫手上得到一個在銀行裏工作的機會,但是凱蒂很快便和丈夫離婚了,讓傑生的盼望化為烏有,他認為自己的一事無成全拜凱蒂所賜,對她就只有恨,連帶恨她的女兒小昆丁,他亦不留情面地把凱蒂寄給女兒小昆丁的贍養費據為己有,道之為一種補償。傑生被母親喻為最像自己的人,他似不屬於康普生家族,而像是出自母親的家族,且康普生一家的心智大都有點障礙,唯獨他是健全的。他亦遺傳了母親的自私及自我,他的自我達到了完全不相信任何人的層次,他只相信自己,彷彿世上所有人都在與他作對。他不相信銀行,把錢都放在寢室裏。他與人交談,心中老早有一個預想的答案,並以為這答案是不庸置疑的真理,別人答不出這個答案便是在說謊。他問別人問題,並不是在與人交流,而是要別人道出他心中預想的答案。他從沒有同理心,他眼裏只有自己,自己便是一切。他甚至因為這樣的性格差點兒喪命。小昆丁偷去他的所有錢離家出走以後,傑生駕車追尋她,途中遇上一個人,傑生認定這個人把小昆丁藏了起來,而這種認定毫無原由,此人再三否認,傑生仍不斷追問,斷定自己的猜想比事實還要真確,肯定眼前這人正在騙他,雙方初則口角,繼而動武,傑生的後腦被撞了一下,他被途人救了出來,傑生以為自己的傷口在流血,別人再三地說沒有,他仍堅信自己的後腦正血流如注。總而言之,他的自我使他自以為站在一個永不出錯的高度,他的一切邪惡行徑便能在心中找到合理的解釋,他對自我的操控造成了良知的失控。

四子班吉明的缺席

班吉明是康普生家的小兒子,他是一個白癡,三十三歲的身體只有三歲的智力。他的原名叫毛萊,代表了母親對他的寄望,毛萊是母親的弟弟的名字,也象徵了她的家族。當她發現毛萊是個白癡後,便奪回毛萊的名字,並把一切本屬於他的榮譽、身份、愛一一奪去,他被改名為班吉明,與《聖經》中雅各的小兒子便雅憫同名,寓意是他們最為鍾愛的小兒子。事實卻完全相反,他成為了家族的污點,成為鎮上居民茶餘飯後的非議對象,他的存在只為家人帶來負面影響,他的大吵大鬧為家人更添煩躁,惡化毫不順心的生活。他永遠缺席家中的一切典禮,無論是大姆娣的葬禮,還是凱蒂的婚禮,他都沒能參與,就似沒被視為康普生家族的一員。家人不想外人看見這名白癡兒,卻又不想把他送往傑克遜精神病院,他的地位相當尷尬、矛盾,家人不喜愛他,他亦沒有作為。他被迫留在家裏,對己對人皆百害而無一利,強留他於家中只是為了維護家族的聲譽。家族對他的操控,導致他人生的失控。他的最愛乃是牧場、姐姐凱蒂和火光,都很卑微,可是為了預備姐姐的婚禮和哥哥的學費,牧場被變賣了,姐姐後來被逐出門,最後他被送進精神病院,他不能再看見火光,三項最愛都自他那沒有主權的生命中溜走了。他亦不是一個完全的人,因為有一次他越過欄柵,騷擾路過的女學生,他的哥哥傑生讓他做了閹割手術,不過這一切一切,他全不知曉。

結語


《喧譁與騷動》最出色之處乃人物的刻劃及對白的描寫,往往三言兩語之間蘊藏了無限解讀的可能,筆者特別喜歡第一和第二章,這部分能夠讓人在混亂之中發現藝術美。福克納的才華亦使他得到了一九四九年的諾貝爾文學獎。他流麗的文字並沒有因為翻譯而失色,小說的藝術美亦沒有因為時代巨輪的轉動而消失。

2014年5月3日上海
2017年4月24日刊於《明報》明藝版

2016年9月20日星期二

消失的意義——讀卡達萊《誰帶回了杜倫迪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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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帶回了杜倫迪娜》是一個魔幻故事:阿爾巴尼亞的一個貴族王公有九子一女,女兒杜倫迪娜遠嫁至波西米亞,該地距故鄉約十餘天路程,她的哥哥說終有一天會帶杜倫迪娜回家。杜倫迪娜出嫁後,她的九個兄弟都先後戰死了。杜倫迪娜出嫁三年後被「人」帶了回來,她對母親說,帶她回來的是哥哥康斯坦丁。母親卻告訴杜倫迪娜,康斯坦丁早在三年前死了。她倆馬上因為驚嚇過度而得了大病,後來也死了。眾人都認為康斯坦丁為了履行帶回杜倫迪娜的承諾而復活,並把杜倫迪娜帶回家。東正教教宗認為,除了耶穌基督,別的人都不可能復活,教宗為了維護東正教,命令上尉斯特斯徹查真相,好找出究竟是誰帶回了杜倫迪娜,如果查不清楚就捏造一個真相。上尉真的查不出是誰,他的副手便帶了一個「嫌疑犯」來見教宗。嫌疑犯承認是他帶回杜倫迪娜,杜倫迪娜更是他的情婦。斯特斯遵從教宗的命令,準備召開宣傳大會澄清一切謠言,說明沒有亡靈帶人回家這回事。但是斯特斯在大會上宣明他曾經對嫌疑犯嚴刑逼供,嫌疑犯亦指有人下重金讓他杜撰「事實」,斯特斯真的相信康斯坦丁的亡靈把杜倫迪娜帶回故鄉。會眾都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康斯坦丁的生命早該結束了。他生前曾向母親承諾,要帶杜倫迪娜回家。這個承諾超越了生死,予其力量讓他以亡靈的姿態帶回了杜倫迪娜。履行承諾、守信用,本是美善的道德價值,這一美德竟在攻擊導人向善的東正教,事情相當矛盾,亡靈的傳言使事件蒙上恐怖的色彩。東正教教宗矢言除了耶穌基督外,不可能有其他人從死裏復活,他不相信一個死人能夠帶一個活人回家。教宗不惜以重金買下一個人的嘴巴,命令他訛稱自己便是帶回杜倫迪娜的人,以粉碎一切對東正教不利的謠言。作為教宗,竟然利用不道德的手段維護自己的道德,所謂的道德便變得十分脆弱。人們工作彷彿只為了自己的職份。教宗的職份是維護宗教;上尉的職份是維持治安、查案;喪婦的職份是唱歌;妻子的職份是為丈夫提供性。一切的人如果只按職份做事,且為了職份毀壞自己的道德,世界便變得平面、生硬、失去意義,宗教便不復是宗教,只能是生命的添加劑,所有的道德價值便只是一顆釘,人類只為物質而活,與禽獸無異。斯特斯最後醒覺了,在大會上供出「嫌疑犯」並沒有帶回杜倫迪娜,帶回杜倫迪娜的確是亡靈,那是一位守信用的亡靈。一個人所能做的唯有如此,雖可堅持自己的心,卻無法改變他人,教宗依然不顧一切地攻擊他。真正美善的東西,常被人拒諸門外,正如人們總覺得忠言逆耳,聽見人們說自己的不是總覺得不快。就故事而論,假使人類的精神世界十分豐盛,不須依賴物質而活,道德的價值便可以超越生死,宗教不再能夠作出任何約束,正如亡靈也可以守信用。教宗的不道德,象徵一些看似重要的東西消失後,沒能阻止更重要的東西繼續發展。文末提及一位阿爾巴尼亞女子像杜倫迪娜一樣遠嫁,恍似宣示同類的故事還要發生下去。

《誰帶回了杜倫迪娜》探討了消失的問題,它好像認為一個人的消失,應該還有一些更高的支持,人不應該因為一些人事的消失而否定它們,應該遵守自己的精神,那麼不須宗教的約束也能追求道德,消失便不復是消失,而是一種存在,人世間所有的事情皆有期限,唯獨精神永存。

2014年2月24日上海
2016年2月28日撮改
2016年9月19日刊於《明報》明藝版

2016年6月14日星期二

人生的意義——讀黑塞《荒原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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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評論家都說赫爾曼.黑塞的《荒原狼》其實是一部作者的自傳,那時候他剛剛經歷第二次婚姻失敗,內心有許多掙扎和矛盾,他的心理醫生是榮格的弟子,因此許多人都用榮格的心理學去分析這部作品,當中許多角色都是作者的心或自性,而情節則是象徵了多方面的矛盾。例如主角馴狼又被狼所馴,象徵了自己內心的交戰,又例如擊殺汽車其實象徵他的反戰意識與現實之間的矛盾,因為工業的發達既使德國興旺亦把它推向戰爭,而汽車正正代表工業。

《荒原狼》主人公哈里.哈勒爾是一名倨傲不群的作家,他認為自己是一頭兼具人性和狼性的荒原狼。《荒原狼》共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是出版者序,透過哈里房東姪子的角度出發描寫荒原狼的外表、生活、性格、給人的印象等等;第二部分是自傳中出現的論文《論荒原狼——為狂人而作》,論述荒原狼的本質與特性;第三部分是荒原狼的自述,用第一人稱描寫他的經歷。《荒原狼》採用意識流和象徵手法,呈現許多對人生深沉的思考,是一部傑出的作品。

人生意義的得失循環

荒原狼哈里‧哈勒爾在遇上赫爾米娜之前,過的都是一片灰灰沉沉的生活,他是一名獨居作家,社交生活欠缺,肉欲的貧乏使心靈空虛,人生沒有意義的念頭使他經常幻想拿起剃鬚刀自殺,直至他遇上美麗的赫爾米娜,心底燃起朦朧的愛意,才找到生存的意義,他願意聽從赫爾米娜的任何命令,願意為她學習他從未涉足的舞蹈,但赫爾米娜拒絕他的愛意,並預言哈里有一天會殺死她。赫爾米娜介紹吹薩克斯管的帕勃羅給哈里認識,哈里對他並沒有好感。赫爾米娜又把瑪麗亞送給哈里,讓哈里得到肉欲的快感,但瑪麗亞又愛着帕勃羅,四人的複雜感情關係讓哈里無所適從。哈里對於人生的意義,由黯淡轉為希望,由希望轉為頹唐,受着各種衝擊的他,走進了魔劇院並產生幻覺,在幻覺中,他殺死了赫爾米娜,最後,他被判處終身不死的懲罰。

人生的意義就是虛空,「我在閱讀哈勒爾的自傳時,時常想起這一段話。哈勒爾就是那種正處於兩種時代交替時期的人,他們失去了安全感,不再感到清白無辜,他們的命運就是懷疑人生,把人生是否還有意義這個問題作為個人的痛苦和劫數加以體驗」(《荒原狼》出版者序)。人生的意義是我們常常思考的問題,但智力有限的我們永遠得不到答案。意義應該是自己賦予的,假若一個人的生活過得滿足快樂,他可能認為他的人生意義是專注於某一項專業,或維繫一個家庭,或享受現有的快樂,我們從不會聽見他們怨天尤人,簡而言之,一個人過得快樂,並且能享受的話,正面的生活會給他正面的想法,而負面的想法,亦即人生沒有意義云云,往往出於一些憂鬱者之口,像荒原狼這樣的人亦然,他的生活過得並不滿足,因此他滿腦子都是負面的想法。

《荒原狼》的前半部透過大量的意識流內心獨白,着力刻畫哈里是一個孤獨、找不到人生意義的人,而後半部開始才有情節,這時期他開始求變,令自己的人生過得有意義一點,只是現實無法改變的是,哈里擁有強烈的佔有欲,他無法完完全全地佔有任何一個女孩,這讓他掙扎和痛苦,他沒法享受這樣的愛情,輾轉反側之下,在故事的後期他走進魔劇院並產生種種幻覺,整個人脫離了現實。從結構上看,前期的內心獨白給讀者樹立一個複雜的印象,為後面的情節構築一個理所當然的原由。

嚴肅藝術與流行藝術的碰撞

《荒原狼》提及一個議題,我覺得挺有趣,那是屬於哈里和帕勃羅之間的爭議,關於嚴肅藝術和流行藝術的對立。有一次他們談及對音樂的看法,帕勃羅認為好的音樂在於演奏者能夠投入演奏,能夠專注演奏,盡可能地演奏得好,能帶給觀眾快樂的音樂就是好音樂,而嚴肅藝術是比較難令人快樂的。哈里則認為,音樂除了能夠刺激感官以外,還能給人一種精神享受,這種精神享受,能夠使人在任何時刻想起音樂的一個片段,並在腦中播放,令人回味,這才是藝術。帕勃羅則反駁,流行音樂亦能給人精神的享受,許多人都會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候想起流行音樂的某些片段。但是,哈里仍然認為,流行音樂是無法和嚴肅的音樂相提並論的。在我看來,嚴肅藝術和流行藝術的碰撞是一個永恆的問題,從來不會有一個答案或一個標準量度它們的高低,兩者都會被屬於那個時代的人記起而且重視,它們各有價值。要說他們的分別,除了說流行藝術的娛樂性較強,較能刺激受眾以外,我認為它們的意義還是有分別的。流行藝術之所以稱為流行藝術,就是因為它們有流行於某一個時代的價值,但當這一個時代過去了,有一些流行藝術或許可以保存下來,但更多的是淘汰掉了,它們只屬於一個時代,當時代過去的時候它們就跟着時代的巨輪湮沒了,相對於嚴肅藝術,流行藝術的壽命往往較短,而嚴肅藝術所探討的議題,往往能夠擺脫時代的束縛,使它們緊握永恆的指爪,它們探討的問題,關於人性、精神、人生等等,往往適用於任何一個時代,所以它們的壽命都很長,這或許涉及的是藝術的本質而非藝術的分類,我的看法也只是個梗概而已。因此,嚴肅文學的受眾往往較流行文學的少,自古以來,嚴肅藝術亦只掌握於貴族手中,雖然如此,我們亦不可說流行文學的地位較低,因為它們亦有它們屬於該時代的價值,我們是不應該輕視流行藝術的。

不朽者與空虛的拉扯關係


在一九四一年《荒原狼》瑞士版的後記中,黑塞寫道:「荒原狼的故事寫的雖然是疾病和危機,但是它描寫的並不是毀滅,不是通向死亡的危機,恰恰相反,它描寫的是治療。」沒錯,小說的氣氛雖然走向消極、黑暗,但支持着荒原狼的,是對不朽的追求,哈里不斷提及不朽者如莫札特等等,這對他來說其實是心裏的一盞明燈,亦是使他與眾不同的地方,假使他沒有對不朽的追求,或許他早就自殺了。當時的人,對自己的命運無從掌握,時局初孕,去留無從,因此只能崇拜時代的偶像,為空虛的心靈暫時解渴,但只有不朽者才是他們的安息港,才能使他們得到安全感,人們必須具有永恆價值的信仰去代替時代的偶像,這一點他們並不知道,而哈里只知道要追求不朽,執着地相信不朽者與一般人是有分別的,因此他受着各種衝擊時仍然堅信這一點,相信人類應該追求神聖的,高尚的,美好的精神,但是因他自己的能力所限,他無法成為不朽者,追求不朽的失敗造成種種的虛空,形成一個循環,為擺脫虛空而追求不朽,為追求不朽而得着虛空,實在可悲,或許這是那一個時代的人的通病,或許追求不朽才是當時的藥方,但我認為,不朽是不用追求的,我們追求的應該是卓越,成為卓越的人,不朽自然倒屣相迎,緊隨你的背影而來,因此也無謂給自己添加太多的壓力。但對於處身一個這樣虛無的時代的人來說,不朽或許是一個目標,讓他們生存下去,尋着意義的一盞照明燈,這雖然不可以改變整個社會的風氣,但至少能夠讓人潔身自愛。

在象徵中的無限書寫空間

筆者認為《荒原狼》有它的精彩之處,出色的思考寬度展現了德國文學的特色。《荒原狼》成書於一九二八年,當時德國由威瑪共和國統治,是一個藝術爆炸的年代。《荒原狼》的意識流獨白亦呈現出一種深度的精神世界,承繼了德國文學在這一方面的傳統。同時,我亦認識到,小說亦可脫離於情節,在象徵之中有一種無限的書寫空間。黑塞能夠於一九四六年取得諾貝爾文學獎,實在實至名歸。

2014年4月29日上海
2016年3月7日刊於《明報》明藝版

2016年4月20日星期三

女兒當自強,苦難中的微笑──讀王安憶《姊妹行》

《姊妹行》說的是女主角分田出外闖蕩的故事。在故事的開頭,她只是一個甚麼都不懂的閨女,帶著比她小兩年的姑娘──水,到徐州找分田的未婚夫。誰知二人在旅途上被人拐帶了,與水失散了的分田,被賣到一個叫留三的窩囊男人家中當媳婦,人生自此起了極大改變。過了三個月,分田找機會逃了出來,而且仍然保持著處子之身。但她的未婚夫不要她了。分田找了婦聯幫忙,試圖挽回這段關係,仍是無功而還。分田覺得一個女子還是要靠自己,把心一橫,借了父母的錢,千方百計把同樣被拐賣的水救出來,到上海去闖一片天地。 

分田是被拐賣的,她是受害者,她沒有做錯事,但為什麼她向未婚夫交代這件事時顯得捉襟見肘?就是害怕未婚夫退婚,自己的生活將失去依靠。為什麼匪徒只會拐賣女人作媳婦,而沒有人拐賣男人作相公呢?因為社會認為女性依從男性,才有這回事。 

結果分田的婚事告吹了。男人不會要一位曾經被拐賣然後當上了別人媳婦的女人作妻子。不論她是否仍保持著處子之身。即使保持了,男方也不會相信。展開一段婚姻的權力在男方手上,男方的地位較高,女方只能不斷旁敲側擊挽回關係。 

分田後來找了婦聯幫忙,試圖挽回這段關係,男方的言辭反而說服了婦聯,但是,我們不要忘記,被拐賣的是分田,受害的是分田,沒有犯錯的也是分田,為什麼分田在跑往徐州見她的未婚夫途中,因為一場意外,她的終身幸福亦就此告吹呢?男方的絕情更顯得女方處於下風,甚至令人質疑,男方對分田的愛到底有多深? 

可惜的是,分田還不相信這個殘酷的事實,還要等未婚夫來探家,且深信他一定會來。女性並沒有意識到地位低下是問題,整個社會都認同這個實況。分田如果失去了她的對象,便甚麼都沒有了。她沒有做錯事,卻要接受懲罰,實在太殘忍了。最後男方說明是不會來了,她真的失去男方了,她才懂得振作。 

小說中的女性,經歷苦難,失去一切,便開始成長,微笑著迎接一切的光臨。她開始明白女人也要靠自己,不用依靠男人,變得堅強起來。她打定主意,要拯救不知所蹤的水,她的眼神告訴我們,她毫不屈服。 

旅途上,她不介意坐在花生和化肥上面,她不再是嬌生慣養的閨女了。她變得老練,變得冷靜,有部署,敢於獨個兒面對陌生的環境,與敵人僵持。她回想當日被拐賣的路線,想到途中的「霞姐飯店」,更確定店主霞姐一定知道事情的端倪,一定知道水被賣到甚麼地方。分田的勇敢使她能夠獨個兒面對強敵霞姐,她有勇有謀,不揭露自己的底牌,裝模作樣,令霞姐害怕。分田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更訛稱自己已在婦聯和公安處掛了號,隨時都能聯絡得上。好幾次她差點相信了霞姐的說話,差點把自己的底牌給揭出來,但幸好她忍得住。 

最後,霞姐敗了,分田得到了水的地址,並把水救出來,讓她重拾自由,不用再過著奴隸般的生活。 

女性如果要取得勝利,還是要靠自己。在挽救水的一事上,分田靠的就是自己,沒有人幫助她,甚至說在公安和婦聯掛的號,其實都是假的。她靠的就是自己的智慧和膽識。最後,她們微笑著決定到上海去闖一片天地,充分體現出女兒當自強的精神。在這個以苦難為主題的故事中,我們看得見主角的堅強和笑容。面對絕境,我們仍要保持微笑。

2014年1月3日
2016年1月2日改
2016年春刊於神託會《My Gene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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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如果要取得勝利,得靠自己。故事中,分田和水在出遠門時被拐帶,然後被賣到落後地區的農戶裡當媳婦,過著禁閉的日子。分田憑著聰明才智逃了出來,水卻不知所蹤。因為這段經歷,她被未婚夫拋棄了,我們都以為她很可憐卻不盡如是。她鼓起勇氣挽救水,她依靠自己,沒有任何人幫助過她,即便在公安及婦聯掛的號也是假的,事成,她們決定到上海去闖。安憶老師的小說寫的就是女兒當自強,女人是不用依靠男人的,誰也不能指控女性是弱勢社群,因為這只是傳統觀念的幻象而已,而《天香》寫的也是這樣。

2013年12月22日星期日

無限的性墮落──瘂弦《深淵》

瘂弦的《深淵》,說的是人類社會的墮落。深淵這個意象,就是一種墮落的象徵,人類社會就好像處身於一個深淵之中,不斷下墜,下墜至一個程度是拒絕道德,詩中有「太陽刺麥芒在我眼中」的句子,太陽所代表的光明美善在人的眼中竟那麼刺眼。詩首引沙特的句子「我要生存,除此無他;同時我發現了他的不快。」他可以理解為它,沙特之所以有這樣的感覺,是因為他沒有宗教信仰上的追求,他認為人生到最後都會幻滅,一切盡皆成空,所以感到生存的不快。人類亦感覺到這一點,所以縱慾、沉淪、墮落,當然他們把墮落理解為快樂,但這種快樂只是肉體上的快樂,精神並沒有得到滿足,所以背後仍有深淵似的虛空。為了滿足慾望,甚至漠視道德,對美善也感到陌生。而這種令人墮落的慾望更大大地體現於性開放之上。

我們應該怎樣理解「慾望」與「道德」的矛盾關係?孔子說「克己復禮為仁」,克制自己的慾望就是有道德的表現,慾望是一種過份的想法,這種過份會衍生邪惡,所以要維持社會正義的話便要克制。可是現代人對道德的觀念漸漸模糊了,(當然在不同的社會自有不同的原因造成這種「觀念的模糊」),人們開始缺乏對信仰的追求,信仰未必一定是宗教,也可以是儒家精神,(可以是理想等等),信仰向來是一種道德的規範,當人們對這種規範有所質疑,便覺得過份的慾望未必會帶來負面影響,形成在道德層面上稱為的墮落。《深淵》所表現的墮落,是「肉體展開黑夜的節慶。」的靡爛,是「我們再懶於知道,我們是誰。」的自我缺失,是「天堂是在下面」的沉淪,是「是未埋葬的死」的頹喪。而《深淵》更以三節的篇幅,敘述性開放帶來的墮落。第一節是這樣的:

在三月我聽到櫻桃的吆喝。
很多舌頭,搖出了春天的墮落。而青蠅在啃她的臉,
旗袍叉從某種小腿間擺蕩;且渴望人去讀她,
去進入她體內工作。而除了死與這個,
沒有什麼是一定的。生存是風,生存是打谷場的聲音,
生存是,向她們──愛被人隔肢的──
倒出整個夏季的慾望。


「櫻桃」是一種代表女性的意象,我們常聽人說櫻桃小嘴。「青蠅」代表的是一種醜惡,這兩句寫的大概是接吻,或性愛前的場面。作者以「吆喝」、「墮落」、「青蠅」這些字眼帶出一種負面的感覺,表現這個場面可能不包含愛,可能只是慾望的渲泄。女性在其中的角色,是「旗袍叉」的挑逗,是「渴望人去讀」的虛空寂寞。詩人指出人類墮落的恐怖之處,是不只男性有強大的性慾,連女性都有,因此,所謂的貞節、婦道等道德價值皆歸於無,而更恐怖的是,這種慾望是一種自然不過的事,墮落也是自然不過的事,所以不須去控制,「沒有什麼是一定的。」「生存」,就是一種「慾望」。這是現代人失去信仰後的觀念。

在夜晚床在各處深深陷落。一種走在碎玻璃上
害熱病的光底聲響。一種被逼迫的農具的盲亂的耕作。
一種桃色的肉之翻譯,一種用吻拼成的
可怖的言語;一種血與血的初識,一種火焰,一種疲倦!
一種猛力推開她的姿態
在夜晚,在那波裡床在各處陷落。


「陷落」與墮落呼應,如此,床便成了道德的深淵。之後的一連串的比喻,可以理解為性愛的場面,作者用「碎玻璃」、「害熱病」、「被逼迫」、「盲亂」、「翻譯」等冰冷的字眼去帶出這種性場面是沒有愛的成分的,這只是一種「用吻拼成」出來的慾望快感,雙方是一種「初識」的單薄的一夜情關係,像「火焰」一樣濃烈卻短暫的關係,滿足肉體而不能滿足精神的「疲倦」,最後,男的「猛力推開她」,在慾望的夜晚「陷落」。

在我影子的盡頭坐著一個女人。她哭泣,
嬰兒在蛇莓子與虎耳草之間埋下……。
第二天我們又同去看雲、發笑、飲梅子汁,
在舞池中把剩下的人格跳盡。
哈里路亞!我仍活著。雙肩抬著頭,
抬著存在與不存在,
抬著一副穿褲子的臉。


為什麼說性開放是一種道德的沉淪呢?性為人類帶來兩樣東西:生育和快感。這是一項神聖而且私密的事,是提出來會覺得羞恥的事,而這種事竟成為了日常,代表了人類對生命源頭的輕視,這種輕視就是因為他們想得到快感和滿足慾望而已。一個女人哭泣,因為她在性場面後得了「嬰兒」,她選擇了墮胎,毀滅一個生命之後,翌日她可以如常生活,「看雲、發笑、飲梅子汁」、「在舞池中把剩下的人格跳盡。」是因為道德不能夠再規範她,也是因為她心中沒有道德的觀念,這種感覺更使她實在地感到「我仍活著」,「抬著一副穿褲子的臉」活著,腦子裡有的只是下體。

(當然,這個「她」可能是意象,猶如「屈子之志」。)

在信仰裡的性,是一項神聖的事,不是隨便可以作的,因它涉及一個人最私密的地方,也肩負著人類傳宗接代的使命。詩人在這三節要說的,就是現代人把這件原本神聖的事看輕了,變成慾望和快感的製造方法。詩人指這項改變為人類社會的墮落,筆者認為,即使這不是一種墮落,也是一種不認真看待自己身體的行為,把傷害看成自然,既然已經不認真了,又何必活著追求所謂的快感呢?

2013年12月22日冬至於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