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人看見上帝,只有在父懷裡的獨生子將他表明出來。

2019年7月27日星期六

幽默的淒涼——漫談卡爾維諾小說情節的推動力,以〈糕點店的盜竊案〉、〈黑羊〉為例


意大利作家卡爾維諾(1923年—1985年)的短篇小說〈榚點店的盜竊案〉寫了一個故事,故事發生於戰爭中的意大利,德里托、傑蘇班比諾和沃拉沃拉三位賊人結夥盜竊。德里托是頭目。傑蘇班比諾身材矮壯,擅於從窗戶爬進店內,給大家開門。沃拉沃拉是西西里人,每次偷竊,穿著都講究,他主要負責看風,那是他討厭的工作。

傑蘇班比諾爬進店內,赫然發現四處瀰漫糕點的香味,他按捺不住,瘋狂地吃著糕點,忘記為德里托開門。德里托不耐煩,連番叩門,傑蘇班比諾才醒過來,打開了門。德里托發現店中保險櫃的錢不多,當然他是一邊吃著甜點,一邊偷竊。傑蘇班比諾完全失控,只顧吃蛋糕,非常害怕終有一刻要離開糕點店,無法飽餐一頓,要知道當時的意大利十分貧窮,他們已許久沒嚐過糕餅的滋味了。沃拉沃拉不想看風,常走近來問可不可以與傑蘇班比諾調換位置。傑蘇班比諾當然不願意,德里托拔槍恐嚇沃拉沃拉,讓他回到自己的崗位。最後巡警來了,德里托和沃拉沃拉落荒而逃,傑蘇班比諾希望帶一些糕餅給女友瑪麗,來不及逃跑,只好躲起來。

沒想到幾分鐘後,警員都瘋狂地吃起甜點,傑蘇班比諾不甘後人,也搶著吃點心,吃著吃著才發現自己應該要逃跑。他回到家,與瑪麗躺在床上,一起吃著懷中那從糕點店帶回來的什錦糕餅,吃得一點也不剩。

極端貧窮點燃慾望


〈糕點店的盜竊案〉的主題是慾望。德里托等人爆竊糕點店時,店內瀰漫著芳甜氣味,到處都是美味的糕餅,他們忍不住嚐嚐糕點的滋味,被食慾干擾了「做正經事情」。警察亦同樣,他們來到糕點店,打算捕捉嫌疑犯時,看見了糕點,忍不住狼吞虎嚥,還想編一個謊言:只是有猴子在店內搗亂而已。這等於小孩子做功課或溫習時,總按捺不住想看電視或玩樂的慾望,當家長發現他們沒有溫習,他們總有各種的解釋,掩飾自己的所作所為。慾望干擾人的行為,情況十分普遍。

小說寫的主要是食慾,故事人物的食慾何以如此氾濫、不可自控呢?小說的中譯本有以下的文字:

「他已經有許多年,或許從戰爭爆發以前,就沒有嚐到這些應當吃到的美味點心了,這一回若不嚐到甜點心,他肯定是不會甘休的,他跳進屋裡,裡面漆黑一團,他一腳踩上了一部電話機,一把掃帚插進褲筒裡,然後又倒在地上。甜食的味道愈來愈濃,但他仍然弄不清楚是從哪裡散發出來的。」

從這段文字可以知道,意大利正參與戰爭,國家資源都放在戰爭上,人民生活困苦,他們極度貧窮。糕點本是平常物,但在戰時,人們窮得沒有金錢買下它們,才會有「或許從戰爭爆發以前,就沒有嚐到這些應當吃到的美味點心」的情況。久未嚐到點心,久未吃過美食,久未飽腹,食慾在久旱之下,於糕點店的香甜氛圍中一下子引爆起來,盜賊忍不住一邊偷竊,一邊大快朵頤。原來點燃慾望的,正是極端的貧窮,貧窮使他們的食慾長期空乏,久未得到滿足,一旦他們發現能在糕點店內偷吃,能夠滿足慾望時,情況便一發不可收拾。

另有一段文字,暗示當時的社會十分貧窮:

「德里托此時發現保險櫃裡只有幾千里拉,不由得罵了起來。」

德里托爆竊的第一個保險櫃,只有幾千里拉的錢,金額十分之小。這一情節可能在暗示糕點店的生意額很低,所以店內的錢才會這麼少。當時的人民極度貧窮,沒有太多餘錢購買糕點這些非主要糧食,糕點店的生意才這麼差。而小說的開頭曾這樣寫道:

「今夜他們要在兩個地方行竊,所以行動要迅速,以免天亮的時候被人發現。『我們走吧!』德里托說。『上哪裡?』另外兩人問道。『走吧!』德里托這個人對於他想要行竊的目標從來守口如瓶。像乾涸的河流一樣空蕩蕩的大街上,他們三人在清冷的月光下快步向前走去。」

盜賊的頭目德里托決定要到糕點店行竊,但他沒有跟另外兩人說清楚要到哪兒去。意大利人民生活困苦,德里托猜想大家或許沒有餘錢光顧糕點店,糕點店的生意額應該不高,店內可被竊取的金錢大概不多。但他為什麼仍要決定去糕點店呢?接下來,小說這樣寫:

「『德里托,你說這回油水大嗎?』傑蘇斑比諾問道。
『如果乾的話……』德里托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們在街上拐彎抹角,只有德里托一人清楚要去什麼地方。」

傑蘇班比諾問德里托:「這回油水大嗎?」德里托心不在焉地回答:「如果乾的話……」這一段說明了德里托知道糕點店內的錢大概不多,油水不大,可能很乾。他說「如果乾的話……」那就會怎樣呢?當然是大快朵頤,滿足食慾,這也是他挑選糕點店的原因。可見,慾望老早已干擾了人物行事,因為財富慾、食慾,德里托才會帶傑蘇班比諾和沃拉沃拉爆竊糕點店。

另外,他們原打算今夜「要在兩個地方行竊」,最後卻只去了糕點店一處地方,因為吃糕點耽擱了他們太多的時間,可見食慾阻止了他們達成目標,慾望對人的影響十分深遠。

面對慾望,各人反應不同,這個小說花了很多篇幅描寫傑蘇班比諾,他的行為、心理代表了普通人面對慾望時的反應,以下是一些例子:

「把腦袋探了進去,這時他嗅到一股氣味,他使勁吸了幾口氣,頓時一種糕點的特殊甜香鑽進了他的鼻孔。此時此刻,他體驗到一種極端的衝動,這比他每回渴求儘快、盡多獲得贓物的慾望還要強烈得多。這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抓心撓肝的急切感。」

段中有許多關鍵詞,一針見血地道出傑蘇班比諾及普通人面對慾望時的反應,諸如:「極端的衝動」、「抓心撓肝」、「急切」等等,許多人面對慾望時,皆不能自控,而且焦急。

「傑蘇班比諾忽然產生一種強烈的驚恐的感覺:他害怕來不及飽餐一頓,在未品嚐所有品種的糕點之前就不得不逃走,惟恐他眼下享有的幸福在他的生活中僅僅持續短暫的瞬間。他看到的糕點越多,他的這種驚恐感就愈加強烈。隨著手電筒的移動而展現的新的儲藏間和新的糕點仿佛都橫擋在他的面前,使他寸步難移。」

這段寫傑蘇班比諾及普通人在慾望面前皆想擁有一切,但害怕在現實中做不到,由「擁有」而生「失去」,他們害怕失去一切,加上現實環境窮困,慾望帶來的滿足忽然變得虛無,令人不安。

「他陷入了狂熱的境界,簡直不知道如何才能滿足自己的慾望,竟然找不出把所有的蛋糕都盡情享用一番的辦法。」

「他真恨不得扒光衣服,赤條條地躺倒在蛋糕上,美美地睡上一覺,再在上面翻幾個筋頭,永遠也不離開。可惜,再過五分鐘或者十分鐘,一切都將成為過去。他或許今後一輩子再也不會和糕點有緣分了」

這兩段寫傑蘇班比諾面對慾望時的狂熱及患得患失,這都是一般人的反應。除了這些與「急切」相關的反應外,人的品德也會起反應:

「他自己吃飽了,這使他變得更自私、更刻薄。他惟恐這種甜美的享受被人攪擾。」

自私」、「刻薄」就是品德的反應,都是貶義詞,慾望帶起了人性的陰暗,是為作者深信的真理。這一段的出現,是因為沃拉沃拉要求與傑蘇班比諾互換位置,傑蘇班比諾不願意,他只想留在店內,盡情吃美味點心。沃拉沃拉不下一次提出這個要求,體現了他對慾望的「急切」。傑蘇班比諾接近慾望,沃拉沃拉卻距離慾望很遠,他被安排把風,他不喜歡這工作。從他講究衣著可見,他對參與偷竊的期望很高,卻被安排把風,投閒置散,不是味兒。他代表被強權或阻力扭曲了慾念,不能接近慾望的人,是故他的反應也是扭曲的:

「沃拉沃拉委屈地哭了,傑蘇班比諾此刻心裡起了厭惡他的感覺,順手抄起一盒祝賀生日的蛋糕向沃拉沃拉擲去。沃拉沃拉本來完全來得及閃開,可他非但不願躲避,反而乘勢把臉往前湊去,讓整個蛋糕都糊在自己的臉孔、面頰、頭髮、領帶上。他快活得笑了,轉身跑了出去,忙用舌頭舔著粘在嘴巴四周的蛋糕,舌尖一直舔到鼻子和顴骨。」

傑蘇班比諾向沃拉沃拉投擲蛋糕,沃拉沃拉本可避開,但他選擇被蛋糕擊中,他無視被攻擊的後果,只在乎能享受臉上蛋糕的美味,縱使這種享受是透過委曲、屈服而換來的。為了慾望,他能屈服,扭曲人格尊嚴,十分可憐。

德里托看似最不受慾望干擾,其實不然。其他人都沉浸於糕點之中,連警察也因吃糕點而忘記捉賊,德里托雖然有吃糕點,但他很清醒,仍然記得自己是來偷錢,最後他沒有因美食而耽擱自己的計劃,成功盜取一筆財富,但他真的能擺脫慾望的干擾嗎?且看看這一段:

「德里托終於撬開了貴重的櫃子,開始往口袋裡裝鈔票,他的手指沾上了果醬,黏黏糊糊,他氣得直罵娘。」

德里托終於找到了大量的鈔票,他因手指沾上了果醬,把鈔票裝進口袋時感覺不舒服而「氣得直罵娘」,這一段蘊含了豐富的意象,「鈔票」象徵財富慾,「果醬」象徵食慾,「氣得直罵娘」象徵失控。德里托之所以沒有被食慾干擾,原來是因為他被更大的慾望支配著,他面對財富慾時,完全失控。作者似在暗示一個人若沒有因為慾望而走歪,可能是因為他被更大的慾望操控著,所有人也難逃慾望的股掌。

卡爾維諾對慾望的觀感應是負面的,以下是他描寫慾望的情節,普遍把慾望寫得很醜陋:

「他伸出一隻手,在黑暗中摸索著去給德里托開門。突然,他的手縮了回來,心裡感到一陣噁心,他覺得手指觸摸到一個又柔軟又黏糊的東西,很像是個海生動物。他的手停頓在半空中,手上滑溜溜又濕乎乎的,就像碰到麻風病人糜爛的肉體,滑膩得令人心裡發麻。他覺得手指間好像還夾住了一個圓圓的東西,像是瘤子,可能還是毒瘤。」

「似乎這些糕點是窮凶極惡的頑敵,是離奇古怪的妖魔,把他團團包圍了,他正同它們進行著激烈的搏鬥廝殺」

「他對甜點心已經感到有點膩煩了,胃裡的酸水開始往上翻騰,而且伴隨著要嘔吐的感覺。他恍惚覺得,那些油炸煎餅化成了海綿塊,雞蛋餅變成了滅繩紙。他眼前展現的全是一具具糕點做就的屍體,在殮屍布上腐爛著,或是在他的胃裡溶化成混濁的漿糊。但他還是不甘心也無法就此甘休。」

原本美味的蛋糕,為了象徵慾望,在卡爾維諾的筆下成了:「海生動物」、「麻風病人糜爛的肉體」、「毒瘤」、「頑敵」、「妖魔」、「滅繩紙」、「屍體」等醜惡的事物,書中人物亦意識到這種醜惡,但仍陷於慾望的深淵,不能自拔,更突顯了慾望對人的操控與干擾。

推動情節毫不費力


這篇小說更值得一談的是它的情節推動力。讀〈糕點店的盜竊案〉時,只覺情節自然流轉,生動有趣,毫不費力,全無斧鑿痕跡。有些小說,你會看到作者花了很大的力氣推動情節,〈糕點店的盜竊案〉不屬這一類的小說,它的情節本身已具有很強的推動力,筆者認為這是基於兩大原因:一、讓人物的需要互相矛盾;二、發掘情節發生的原因。

〈糕點店的盜竊案〉中,人物各自有什麼需要呢?德里托的需要是偷錢,傑蘇班比諾的需要是吃糕點,「吃糕點」會阻礙「偷錢」,所以才會有這麼多的情節描寫偷錢的過程被食慾耽誤,包括傑蘇班比諾只顧著吃,忘記為德里托開門;傑蘇班比諾為德里托照明,他以糕點築成燈罩,空出雙手,不用拿電筒,讓他可以盡情地吃美食;傑蘇班比諾請求德里托讓他留在糕點店久一點等等。

沃拉沃拉的需要是不再看風,他因為不想看風,屢次找店內的人,要求互換位置。他的需要與傑蘇班比諾吃糕點的需要矛盾,所以傑蘇班比諾拒絕調位,如果傑蘇班比諾看風,便不能吃糕點了。若沒有人看風,德里托偷錢的需要將受影響,他們可能被巡警一網打盡,所以德里托拔槍恐嚇沃拉沃拉,讓他回去看風。人物之間的需要互相矛盾,能推動情節,於此可見一斑。

既然讓沃拉沃拉看風,那麼巡警必須出現,否則作者安排看風的情節便毫無用處。文首德里托命令沃拉沃拉看風,其實已埋下了伏線,預示了警察來到,盜賊四散的結局,如果真的這樣寫,便無出人意表之效,所以作者故意安排傑蘇班比諾跑不掉,與警察一起瘋狂地吃糕餅,讓讀者感到新鮮有趣。情節的發生,需要有原因,有原因的話,情節便能自然流動。

另外,為什麼要安排這三位角色不斷吃甜食呢?這些情節發生的原因是什麼呢?就是要反映當時的貧窮,反映人民的飢餓,反映慾望對人的干擾,這些都已在上一節「極端貧窮點燃慾望」中分析了,其實都是情節要發生的背後原因,使傑蘇班比諾那些誇張的食慾富於意義,變得合理。無論賊人,還是警察,都「不務正業」,只顧飽腹,全皆因此。

我們可以用同一套理論分析卡爾維諾的另一篇小說〈黑羊〉。〈黑羊〉講述一個國家,裡面人人是賊,每一晚,每人都會離家外出偷東西,家中亦會失竊,此地沒有富人,沒有貧者,十分平衡。一天,一個誠實人住了進去,晚上,他留在家中讀小說,沒有外出偷竊。賊人無法進入他的家偷竊,意味著有一家人變窮了。有人勸誠實人入鄉隨俗。誠實人基於好心,不想別人因自己強留在家而變窮,便在晚上外出,但不偷竊,一星期後,他已被人偷盡一切,窮得什麼也沒有。誠實人不偷竊,意味著有人沒有被偷,他們開始變得富有,到誠實人家去偷東西者,發現室內空空如也,沒有東西可偷,他們便變得貧窮。

有錢的人不想偷東西了,晚上外出只散步,不偷竊,但發覺這樣下去不行,自己會愈來愈窮,於是便僱人替他偷東西,替他看守財富,也成立了警察局和監獄。貧者愈貧,富者愈富。諷刺的是,小說題為〈黑羊〉,意謂害群之馬。充當害群之馬的,竟是誠實人這樣品格高尚的人,為善竟帶來了禍患。

小說中,誠實人需要保持品格和原則,國民需要偷東西,「品格」和「偷東西」是矛盾的,才能構成以上情節,推進下去,誠實人堅持不偷東西,破壞了當地的平衡,導致貧者愈貧,富者愈富。再發展下去,富人聘請窮人偷竊,以維持富有。另外,情節的發生亦深具原因,為了反映現實中財富的流動,以及貧富懸殊的社會。富人成立警察局和監獄,是利用道德觀打撃對自己不利的人,而富人本來不具道德,「他們個個都還是賊」,是偽善者。情節出現的原因,就是為了表現這些信息。此國人性具惡,誠實人的道德面對人性真實的一面,顯得軟弱無力,最後,他餓死了,還不止,落得「黑羊」,亦即害群之馬的污名,只因他破壞了當地的平衡。

2019年6月27日香港浸會大學
2019年7月27日刊於《虛詞》

2018年9月2日星期日

五漁村


http://www.hongkongliterary.com/

二零一七年六月我們去了威尼斯,是為婚後的首次遠遊。剛下飛機,與別不同的空曠與寧謐刷亮我們的眼睛,這兒沒有紛亂擠迫的壓力,不像香港般車水馬龍。我們不小心買了慢車的車票,眼白白看著別的年輕夫婦趕上快車享受舒適的軟座,殊不知慢車的車站離酒店更近,錯誤造就的成功使我們輕輕放下遠行的不安。

下了車,只見長街小屋整齊地憩息,大概太早了,世界還沒有甦醒,鐵閘密封窗戶裡的安眠,慎防小偷誤闖夢鄉,綠色的垃圾站不沾污漬,與貓狗一起醒了復睡,惟獨路邊小河精神奕奕,以流動引入晨光,水鳥聚在岸邊耳語,準備梳洗。天空的藍鬆開我們的疲累,空氣是舒緩的清新,寧靜讓都市人的耳朵稍不習慣。

威尼斯大略如文人筆下那麼美麗,這趟旅程最教我掛念的,卻是五漁村的風光。翌日我們乘坐早上六點的火車南下,經佛羅倫斯、比薩、拉斯佩齊亞轉車,再進入五漁村。意大利的火車站很隨意,乘客上下車皆不用過關,我們在比薩轉車時需要等候五十分鐘,便離站跑了一趟比薩斜塔。五漁村分別是蒙泰羅阿爾馬雷索、韋爾納扎、科爾尼利亞、馬納羅拉和里奧馬焦雷,它們位於意大利西北部的海岸線上,毗鄰拉斯佩齊亞,已被闢為國家公園,更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當中風景最絢麗的是馬納羅拉,小火車穿過隧道,到達此地,搶入眼簾的是無盡的海,帆船在蔚藍的優游中梭巡,密佈坑紋的石崖傲立於萬古的日光中,顯得草木山勢異常嶙峋。離開車站,走進隧道,到達漁村,眼睛在光暗之間交錯,更覺陽光的結實。村口的樓梯前聚集了許多慕名而來的人,我們擠了過去,攀上徑直而狹窄的石級,與充滿陽光氣息的棕色胸膛及健腿擦身而過,走至由黑白碎磚鋪成的小廣場上,看見漁村是依山而建的,紅的、黃的、藍的、綠的……五彩繽紛的小屋鱗次櫛比活現眼前,據說漁人會把房子的外牆髹上喜愛的亮麗顏色,捕魚回來認得那顏色便認得自己的家了,威尼斯的彩色島也像五漁村一樣有多姿多彩的房子。

廣場之後是一段下坡路,遊人說走過去就是海了。那時候還早,大約十一時許,許多餐廳尚未開門,但仍有一些早起的鳥兒,我們漫不經意地逛進一所正在營業的餐廳,老舊的裝潢展示純淨的氣氛,藍色方格桌布與藤椅具有歐陸式的親切,厚重的白粉牆上透著圓圓的老窗,旋轉的吊扇與淡黃燈光逗起客人的話匣子。我們坐下不久,才剛看起餐牌,侍應便主動走來以意大利語問:「氣泡還是蒸餾呢?」實在一頭霧水,原來食水也得分門別類。然後他為我們點餐,如果舉手召喚侍應,好像是不太禮貌的,太太便打趣地說意大利人到香港的茶餐廳一定很不習慣,如果出於禮貌不敢舉手,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夠吃飯了!餐點過後,侍應馬上送上黑醋、橄欖油和麵包,我們讓醬料傾注於陶瓷碟上,成了一幅黑與黃的太極圖,又讓麵包蘸上略帶果香的酸醋與微辣的橄欖油,猛烈的味道使麵包的陳舊與乾硬變成層次和質感。這味菜的道理看來跟炒飯一樣,必須以隔夜飯下鑊炒才能炒出乾身的飯粒。香港的意大利餐廳也提供這款前菜,但不具意大利本土的靈魂。吃得正酣,侍應送上一盤又一盤的海鮮,我怕太太餓慌,故意點多了,卻致小桌子再無立錐之地,旁邊的外國人笑了,他正以銀刀剖開其面前的一小碟魚。這大概就是文化差異罷。我也懶理是否出糗,咬開燒蝦的頭,異地的蝦好像比較毒,吃過後雙唇有點痲癢,而味道是一貫的鮮甜,說起來記憶猶新。

我們沿下坡路走去,漁村不大,村徑陡然而止,已是海邊,俯瞰卻知陸地比海平面高數十米,我們正處身人工崖壁之巔,對面有一巉巖巨石從海中心挺拔而起,數名外國男女在石上大呼小叫,似在說:「真的要跳下去嗎?」而水底岩石影影綽綽,我和太太不敢再看,生怕目睹滿江紅的怵目驚心,卻有一女孩率先跳下去了,她哪知她的歡笑暢泳正兌換了我們的心悸呢!往右拐是一段上坡路,走到一半,回顧,真美啊!七色小屋如層巒疊嶂,由低至高列陣山崖之上,風從世界的彼端帶著故事吹來,馳騁萬里的陽光毫不費力地點燃眼前的美景,立體的色彩讓黃金分割發揮得淋漓盡致,房屋以黃色為主調的馬納羅拉是夏天、是海水的鹽味、是金髮女子的性感身段,遠處的翠綠松叢牽動縠紋不絕的地中海,近處羅列的漁舟細說岩石的風化與侵蝕,眼球在剎那間消化這麼豐富的顏色,一天的閒暇便繁忙起來,實在認同朋友所言:此處能與希臘聖托里尼的愛琴海白色小屋媲美。

不少旅遊網站、媒體皆以這片風景的照片招徠客人。許多遊人在路邊架上三腳架,他們再往前踏一步便要墮海了,冒此危險只求拍出他們的代表作。我讓太太拿著花球,嘗試拍一些千嬌百媚的照片。這時有一名外國女子拍一拍我的肩膀,請我為她拍照,她穿的淺藍色背心是健康的性感,我把她的美態放在照片的中心,她拿過照相機一看,皺起了眉頭,我怯怯地說:「如果不滿意,我可以再拍一次。」她不悅是因為在照片裡,她的樣子遮擋了馬納羅拉的風景,她希望兩者都是完整的。我再拍一次,她說還可以,然後我請她為我們拍一張。天哪!她把我和太太放在照片的一小角上,風景自然是完整的,但照片的主角究竟是什麼呢?看來我和西方人的審美觀差異很大。

離開馬納羅拉,看看別的漁村,蒙泰羅阿爾馬雷索佔地較廣,沙灘、陽傘、市集是它的成份。韋爾納扎有海邊的教堂,我和太太在教堂外坐了大半天。科爾尼利亞主要建在山上,比較樸素。里奧馬焦雷的陡峭讓人難忘,海邊有一座紅色大屋,風景僅次於馬納羅拉,亦為世界知名。

要在漁村吃海鮮,除了到海鮮餐館去,還可以光顧街上的小吃店,它們賣海鮮筒,內有炸魚、炸魷魚等等。除了海鮮,意式冰淇淋也很特別,水果味道很突出,與美式冰淇淋不同。在這些小店排隊,稍一不慎便會被外國長者插隊,情況與在中國的時候很相似。

我會再去威尼斯的,因為工作或別的原因吧!五漁村大概不會再去了,這一趟旅程已經十分圓滿,我不會忘記在馬納羅拉享受日光的感受,它雖已沒漁村風情,但它的養尊處優讓平日繁忙的我享受了一次深刻的休歇。

2018年2月9日香港浸會大學
2018年5月刊於《香港文學》第401期
2018年9月刊於「字遊」網站:http://www.wordtour.hk/index.php?m=Home&c=Blog&a=articleSingle&id=221內含豐富圖片

2018年5月26日星期六

聽風

閒聽花鳥幽林動,葉落聲聲遍浸園。棉絮輕臨還拂面,原來風欲與人言。

2017年5月2日星期二

操控與失控——讀福克納《喧譁與騷動》

https://ol.mingpao.com/

福克納的《喧譁與騷動》總能躋身世界各大報章雜誌的最佳小說排行榜,足證它的精彩絕非偶然。以意識流譜寫的《喧譁與騷動》被譽為福克納的代表作,他稱這本書是「最成功的失敗」,書名出自莎士比亞悲劇《麥克白》的一句台詞:「人生如癡人說夢,充滿着喧譁與騷動,卻沒有任何意義。」題中的「喧譁」和「騷動」都是一種象徵,要表示康普生家族甚至美國南方的頹靡。故事營造了一種基於失控的不安氛圍,「喧譁」體現於班吉明毫不受控的嚎叫,而「騷動」體現於傑生的狂怒。書中的人物維持着對立的關係,一個人想操控另一個人,這種操控未必是有意識的,人有時候會無意識地把一種理想形象強加於另一個人的身上。因為操控,對方往往意欲掙脫,甚至失控,人物便逃離傳統與家族的枷鎖。下文將以書中的主要人物為軸,淺談他們在操控與失控之間的角色。

母親康普生太太的過度操控

康普生太太是美國南方的大家閨秀,出嫁後她仍對這個身份念念不忘,以致被身份操控,成了高傲的化身,毫不具備作為母親和妻子應有的溫情,家中沒有人能夠從她的身上感受到愛和溫暖,她的子女亦不太懂得愛為何物。被她喻為最能寄望的三子傑生,正像她一樣冷酷無情。她總愛無病呻吟,常常以為自己受氣理虧,她不知道破壞家庭的正是她,如此觀念使整個家庭都被她拖累和折磨。她對家人的操控乃因她的自我,她總以為自己是最高尚的大家閨秀然後漠視一切,看輕子女,徒添他們的壓力。這種無意識的操控魔爪,讓整個家庭在喧譁與騷動之中步向滅亡。

她把丈夫及大兒子昆丁的早逝、女兒凱蒂離家出走、小兒子班吉明是一個白癡等情況視為「這準是老天對我的一種懲罰」。她願意把這些罪疚歸因於天,卻無視自己的管教不善。她有這樣的情緒,旁人安慰她的時候,她總是冷言冷語,呼呼喝喝,語氣硬得足以砸傷別人,有一次,她的弟弟勸她保重,並問她要不要一杯熱酒,她的回應是「喝了只會讓我覺得更加難受」,這是一種大家閨秀式的完全自我,嫌棄別人好意的表現,然後她對白癡的小兒子喝道:「別吵了好不好,我們還巴不得你快點出去呢。我只是不想讓你害病。」她對家人的操控,在細微處見於她強迫班吉明走路時必須把雙手放在衣兜裏,可惜白癡的他總是失控地把手放在外面,班吉明的原名叫毛萊,這名字代表了康普生太太對他的期望,她期望他能像舅舅毛萊一樣英明,可是他的白癡使他遠離一切,這亦是一種命運的失控。反而傑生在小時候,走路時即使跌倒,雙手仍然放在衣兜裏。康普生太太操控家人的大處見於她不容許班吉明入住傑克遜精神病院,這種意向並非因為她對兒子有愛,而是因為她怕影響家族的聲譽,送兒子進精神病院代表讓公眾知道康普生家族有一名白癡兒,所以她寧願把班吉明留在大宅裏讓自己人來照顧。這樣卻造成了更多的摩擦,因為傑生和小昆丁都不太喜歡班吉明,班吉明的嚎叫使家人更添煩躁,他們的生活已諸多不順,嚎叫聲讓他們失去冷靜的頭腦,讓他們無法合宜地解決問題。康普生太太對家庭的操控,終致各子女以不同的方式失控,離開她的控制範圍,大兒子昆丁自殺,女兒凱蒂離家出走,傑生我行我素,班吉明從不安寧。過度的操控,終導致失控。

大哥昆丁對妹妹貞操的執着

昆丁被傳統家族的觀念束縛着,家族的衰落使他幾乎沒有任何憑據證明自己乃名門望族的公子,唯獨妹妹凱蒂的貞操可以倚仗。貴族應是聖潔的,妹妹如有貞操,他便可以引以為榮,但妹妹風流成性,自小就與不同的男生鬼混。昆丁意欲操控妹妹,見於他多番干涉其生活、對其諸多質問、且不信任她的所有男伴,甚至意欲與他們決鬥、趕走他們。他要求妹妹清白,隔絕她與男性的任何接觸。只是極度需要愛情的妹妹,在家中得不到愛,必須外出尋找愛情,滿足需要。她能夠從愛護弟弟之時滿足施予的愛慾,被愛的欲望卻未嘗滿足,哥哥對她的愛只見於刻板的規管,外面的男子恰好能夠滿足她的需要。一位在家裏得不到愛的女子通常很早便把身體交給情人,同時因為極度渴望愛情而通常選錯了對象。的確,凱蒂的情人多為登徒浪子。許久以後,她的丈夫知道她那不堪的過去,便因為不能接受事實而選擇離婚。昆丁目睹種種現實皆違自己心意,其價值觀便扭曲至不成形狀,他告訴父親,自己與妹妹亂倫,以為這樣可以和妹妹同下地獄,永永遠遠地守住她的身體,永永遠遠地保護康普生家的榮譽,並與討厭的世界完全相隔。最後,思緒嚴重紊亂的他選擇了自殺。妹妹一次又一次地脫離他的控制,與別的男生偷情,使他對家族的前途感到絕望,他對這個世界已再無眷戀,他亦不想目睹世界朝他不欲看見的境況發展下去,便在妹妹婚後投河自盡。昆丁的慘劇乃基於大家族的家長過分操控子女,這種操控甚至影響了子女的價值觀以至整個人生,可說這是遺傳基因以外,另一種決定命運的魔力。

小說中昆丁自述的部分充滿了象徵。他帶着的家傳祖表,象徵着家族的束縛,表帶是對身體的束縛,表運行的聲音可以理解為表對時間或生命的束縛。這枚讓昆丁聯想起家族的表,終於被他摔碎。可是它沒有完全被破壞,縱使表面破裂、指針被拔掉,縱使它被鐘表師傅廢除了功能,它的齒輪仍在轉動,它依然發出牢固的滴答聲,教昆丁無法忘卻。而且計時器無處不在,比如鎮上的鐘塔每一小時便敲響一次,象徵了家族的束縛亦無處不在。昆丁除了自殺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擺脫它。另一個饒有意味的象徵,是一個緊緊跟隨昆丁的意大利女孩,昆丁無法撇開她,他亦因此無法實行自殺計劃。這名女孩默不作聲,緊緊跟隨、守候,經常流露善意的眼神等形象,都是昆丁心中妹妹應有的樣式。妹妹影響他的生命,在他最後一程的路上,心內揮之不去的也是妹妹。

昆丁對凱蒂的控制,終導致雙方失控。一個自殺,一個被逐離家門。悲劇的出現,或許就是因為人的自我,過分抓緊的東西,終將永遠失去。縱使世界有地獄,亦不復是一種存在。

二女凱蒂的失控


凱蒂天生就是一名離經叛道的女人,她屢次悖逆,不聽大人的話。她的放蕩在小時候已原形畢露。有一次他們玩水,弄濕了衣裳,貴為名門小姐的凱蒂,竟在男生面前說出「把衣服脫掉它便會乾」這等有失禮儀的話,昆丁不准她脫下裙子,她卻要黑奴威爾許替她脫衣,凱蒂身上就只剩下內衣了,昆丁搧了凱蒂一記耳光,凱蒂跌在水泊裏,向昆丁潑水,昆丁又向凱蒂潑水,雙方都渾身濕透。哥哥昆丁想控制妹妹的行為,換來的只是妹妹的反抗。縱使說小孩子這樣玩耍乃等閒事,但作者安排這樣的情節不無象徵意味,小凱蒂輕佻隨便的態度,預示她長大以後將成為一位脫離家族約束的浪蕩女子。過分的操控終導致完完全全的失控。

凱蒂除了與昆丁感情不錯,和白癡的弟弟班吉明也十分要好。只是班吉明對凱蒂的依賴無形地束縛着凱蒂。凱蒂和班吉明自小就一塊兒睡,班吉明看不見凱蒂便會大吵大鬧,這種「喧譁」更為深化凱蒂的離經叛道。有一次,凱蒂只是隨便說要離開這個家,便惹得班吉明大吵大鬧。凱蒂偷偷離開大宅與男孩幽會時,若被班吉明發覺,他亦會嚎叫,他的聲音正是一個限制凱蒂行為舉止的警號。凱蒂失身後,班吉明把她推進浴室,以為沐浴可以洗去她的不貞,這情節提醒凱蒂,她是貞操的管理人、是家族榮譽的象徵,而不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有性的人。她生而為人不是為了享受愛,而是為了守護那沒有生命的榮譽。最終,凱蒂還是被逐出家門,她的父親勒令家人不許提起她的名字,而她作為一名弱質女子,無依無靠,只能過着顛沛流離的生活,很難才能見上女兒一面的境況烙下她生命的傷痕。

三子傑生的終極自我

傑生恨凱蒂,因為他本可依靠她的婚姻,在凱蒂的丈夫手上得到一個在銀行裏工作的機會,但是凱蒂很快便和丈夫離婚了,讓傑生的盼望化為烏有,他認為自己的一事無成全拜凱蒂所賜,對她就只有恨,連帶恨她的女兒小昆丁,他亦不留情面地把凱蒂寄給女兒小昆丁的贍養費據為己有,道之為一種補償。傑生被母親喻為最像自己的人,他似不屬於康普生家族,而像是出自母親的家族,且康普生一家的心智大都有點障礙,唯獨他是健全的。他亦遺傳了母親的自私及自我,他的自我達到了完全不相信任何人的層次,他只相信自己,彷彿世上所有人都在與他作對。他不相信銀行,把錢都放在寢室裏。他與人交談,心中老早有一個預想的答案,並以為這答案是不庸置疑的真理,別人答不出這個答案便是在說謊。他問別人問題,並不是在與人交流,而是要別人道出他心中預想的答案。他從沒有同理心,他眼裏只有自己,自己便是一切。他甚至因為這樣的性格差點兒喪命。小昆丁偷去他的所有錢離家出走以後,傑生駕車追尋她,途中遇上一個人,傑生認定這個人把小昆丁藏了起來,而這種認定毫無原由,此人再三否認,傑生仍不斷追問,斷定自己的猜想比事實還要真確,肯定眼前這人正在騙他,雙方初則口角,繼而動武,傑生的後腦被撞了一下,他被途人救了出來,傑生以為自己的傷口在流血,別人再三地說沒有,他仍堅信自己的後腦正血流如注。總而言之,他的自我使他自以為站在一個永不出錯的高度,他的一切邪惡行徑便能在心中找到合理的解釋,他對自我的操控造成了良知的失控。

四子班吉明的缺席

班吉明是康普生家的小兒子,他是一個白癡,三十三歲的身體只有三歲的智力。他的原名叫毛萊,代表了母親對他的寄望,毛萊是母親的弟弟的名字,也象徵了她的家族。當她發現毛萊是個白癡後,便奪回毛萊的名字,並把一切本屬於他的榮譽、身份、愛一一奪去,他被改名為班吉明,與《聖經》中雅各的小兒子便雅憫同名,寓意是他們最為鍾愛的小兒子。事實卻完全相反,他成為了家族的污點,成為鎮上居民茶餘飯後的非議對象,他的存在只為家人帶來負面影響,他的大吵大鬧為家人更添煩躁,惡化毫不順心的生活。他永遠缺席家中的一切典禮,無論是大姆娣的葬禮,還是凱蒂的婚禮,他都沒能參與,就似沒被視為康普生家族的一員。家人不想外人看見這名白癡兒,卻又不想把他送往傑克遜精神病院,他的地位相當尷尬、矛盾,家人不喜愛他,他亦沒有作為。他被迫留在家裏,對己對人皆百害而無一利,強留他於家中只是為了維護家族的聲譽。家族對他的操控,導致他人生的失控。他的最愛乃是牧場、姐姐凱蒂和火光,都很卑微,可是為了預備姐姐的婚禮和哥哥的學費,牧場被變賣了,姐姐後來被逐出門,最後他被送進精神病院,他不能再看見火光,三項最愛都自他那沒有主權的生命中溜走了。他亦不是一個完全的人,因為有一次他越過欄柵,騷擾路過的女學生,他的哥哥傑生讓他做了閹割手術,不過這一切一切,他全不知曉。

結語


《喧譁與騷動》最出色之處乃人物的刻劃及對白的描寫,往往三言兩語之間蘊藏了無限解讀的可能,筆者特別喜歡第一和第二章,這部分能夠讓人在混亂之中發現藝術美。福克納的才華亦使他得到了一九四九年的諾貝爾文學獎。他流麗的文字並沒有因為翻譯而失色,小說的藝術美亦沒有因為時代巨輪的轉動而消失。

2014年5月3日上海
2017年4月24日刊於《明報》明藝版

2017年1月10日星期二

敬賀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成立五十五週年

獅山多美玉,群士仰風騷。思達千言說,光浮百鍊刀。中文尊聖道,半紀育英髦。合掌嘉辰詠,悠悠萬古濤。

https://hkbuchi55.wordpres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