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人看見上帝,只有在父懷裡的獨生子將他表明出來。

2026年8月4日星期二

錦鹵雲吞

我和爸爸特別珍惜天倫庭闈。爸爸是夜更的士司機,逢週二休息,在他週三上班前,我如果沒有修大學的課,便可以跟他飲早茶。小時候,我並不喜歡飲茶,走進茶樓的淡黃燈光裏,彷彿就走進刻板的規矩與沉悶當中,但隨着年歲漸長,我開始享受那老舊的淡黃燈光,它似已鑲入成人生活,不管人喜不喜歡,即使不喜歡,我也願意到茶樓點兩籠蝦餃燒賣。

我和爸爸並不多話,但只要一打開話匣子,他便會口若懸河,直至世界末日。我懷疑他有強迫症,硬要別人聽他的偉論方可解心頭之癢。一次姑姐跟我說:「多些跟爸爸說話吧!他在的士裏,沒有人跟他聊天,幾乎全日都不開口,這樣下去,會口臭的。」然而,內向沉靜的我,總是想不到要跟爸爸談什麼。

我和他的溝通從來都是單向的,每當我在碗碗碟碟的碰撞所交織出來的奏鳴曲中墮入遊戲機的世界時,他總會從深黃色的牙與牙之間回憶起煙霧瀰漫的往事,我只「嗯、唔、啊、是嗎、真的嗎」地回應着,說完以後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哪一個詞,無法避免因重複而生的虛偽。有些話我是記得的,例如他說潛水的感覺,穿起蛙鞋以後,在水中輕輕一撥,便能游得很快很遠,可是他游得太快了,把我遠遠撇在後面,事實上,他沒有教過我游泳,而我也不會,他永遠沒有時間,在家總是睡覺和睡覺。

追溯回憶須要穿上蛙鞋,趕及在忘記它之前抓住它的鱗片。爸爸到茶樓去,總會點一碟錦鹵雲吞,說起爺爺。我從未見過爺爺,只看過他的車頭相,有點兒像二叔。二叔是冷漠嚴厲的大男人,爺爺應該也是。爸爸口中的爺爺,賭錢輸了會反檯,會用扁擔打兒子發洩,喝道:自己讀書少你們做兒子也別想要讀得多。但爸爸愛纏着他,愛在早上五時起床,趕及在爺爺開水果檔前,跟他喝早茶,趕不及起床便會哭,這是否血緣牽繫呢?爺爺愛點錦鹵雲吞,當時的炸雲吞和酸汁是分開上桌的,與現在不同,炸雲吞沒有餡料,只有爽脆的皮,豐富的餡料都浸在酸汁裏,有蝦、有肉──其實該稱之為酸湯。一口雲吞,一口酸湯,是現在嚐不到的滋味。爸爸記住了爺爺的錦鹵雲吞,這種愛大概也是酸的吧!是否源於自私呢?他們那血緣的牽繫,我不能視為理所當然,可能因為現代有防止虐兒的法律吧!

我愛我的爸爸嗎?他老是說起從前。爸爸應該有「少睡精英」的基因,他跟拿破崙一樣長得矮小,從前的他為了供樓常常要連續工作四十八小時才可休息半天,生活彷彿只為了繼續生活下去。我不是「少睡精英」,做事也不如他勤快,反而常抱怨他沒有時間陪伴家人。為此,每逢他放得一天假,他都會帶我們到新城市廣場吃飯,記得我跟媽媽步行到廣場門口時,總會看見爸爸站在赭紅外牆的霓虹燈下叉着腰等我們,他腕上那十多年歷史的銀錶點綴了當時的歲月。我愛吃比薩,可是家裏節儉,只能到陽光一代去。隔着玻璃窗看比薩師父單手轉動餅底時,時間就此凝住。爸爸和我都愛吃火腿菠蘿比薩,其實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喜歡,他才喜歡。現在回想那微酸的味道,倒有點兒像錦鹵雲吞。他又怕我們以為他不好,所以常常買零食和飲料給我們,塞得整個櫃子都是。

又是這樣了,爸爸把點心都塞進我的碗裏,我哪能吃得完呢?爸爸老了。我常問他,為何不減少一點工作量,開少幾天車呢?他說,車租已經付了,為何不物盡其用呢?讀書少得可憐的他,每項事情都算到最盡。香港小,家更小,而我們幾乎每星期只見一次,也不知道誰的寂寞較酸,誰的寂寞較重。只有在他不滿意車主加租而毅然不開車時,我們才能天天見面。正常一家人該習慣每天見面吧!我也覺得這是正常的,但從前一星期見一次更正常。閒時,爸爸走到電腦前找我聊天,問我將來打算,我說,我當然想做作家啦。他說,咄,當作家餬不了口哦。我說,理想,這是我的理想。他說,什麼?從來每個人生活都只以工作為先,以生活為先,以餬口養家為先,什麼理想?都只能靠邊站,理想理想,你想而已,別想得太好。我想,這就是他花了六十多年理解的人生,更換來雲吞似的眼袋。我知道他想當攝影師,想環遊世界,但舊式機械照相機早在木櫃子的深處封塵。 我們還是保持着一定的距離為妙,否則南轅北轍的價值觀只會刺傷對方,流出很酸很酸的血。但正因為嚐過這種酸味,我才能在日後嚐到甜,才能體會到錦鹵雲吞那多姿多采的可貴。現在,我要上班了,已經很久沒有跟爸爸飲過茶,很久都沒嚐過錦鹵雲吞了,想追回淡黃燈光下的日子。我依然騰出星期二晚,在不近不遠的距離中和爸爸有一些微酸的眼神交流,然後各自拖着疲累的身軀倒在床上做各自的夢,追尋生活,並肩實現大家的理想。

2012年5月31日
2016年6月刊於《文心》季刊第一期
2023年收入《歌詞女孩的寂寞便條》

2026年8月2日星期日

侯汝華《海上謠》新詩小輯

機緣巧合,我在上海圖書館找到一本民國詩集。作者是侯汝華,書名《海上謠》。侯汝華是三十年代的香港詩人,二十八歲就離開人世。詩很好,現分享幾首他的詩。



人們都說
潮從遠方
帶回來了落日的青春。

港汊如少女的胸,
艇夫認真的
希望楓樹漿上
開一支馥郁的花。

而他的妻在家裡
卻一天天的瘦損,
因為她不能從水裡
撈起夢的遺骸了。

她的眼中的海,
是古舊的牧場,
卻已沒有小綿羊,
縱然吹起劉亮的笛子。

人們都說
潮從遠方
帶回來了落日的青春。

湖上

月夜的湖水,
是新鮮的夢的家;
當我們的漿舉起時,
艇子有天使的環珮啊。

你羞澀的少女,
跟我到水中的小島去吧,
市聲是不適宜於你的,
我為你徧造藤蘿的屋子。

那裡有許多山,
但我將走著
為你尋覓
只有你懂得的野果。

你會因此而更肥美些──
因為你的心中
永久地有了月夜的湖水,
你可以養尾金魚了。

月夜的湖水,
是新鮮的夢的家;
當我們的漿舉起時,
艇子有天使的環珮啊。

丁香

頹敗的籬,
和枯花的丁香。
秋的憂鬱的廳。

秋的憂鬱的廳,
新孀的少婦的眼,
睡著丁香的天。

丁香的天。
西風的蘆笛,
吹出夢的屍體。

頹敗的籬,
和枯花的丁香。
一顆淚是秋的廳的燈。

七月

葡萄藤與老蔓作百咪賽,
在將圯的牆頭,在綠黑的樹梢。
在古老的木橋邊,
肺病女反復地歌唱我們的七月。

七月的顏色是鮮紅的,
鮮紅的顏色浸在南海裡,
勝過舌尖的荔支是會發酵的,
可以陶醉灰的伽藍。

這裡曾有瘦損的少年人,
因為嗅了荔支的香味而康健,
我的生命在七月的南海裡,
浮上了荔支的夢了!


一具死了七天的屍
浮在水面,
風把籬笆的沈默
吹到湖的歌聲裡,
紅在楓葉上的
是殭在夜航船裡的夢。
你不要仰視
冬青樹上的明空,
松針縫不就的雲
像蝙蝠的太息了。


當你的眼斜射在
小弧影上,像一盞美麗的燈,
我靜靜地無根雲一樣
散步在暗的阡陌上,
影子不會迷失在你的手裡。

我的前面時當有你的燈,
昏黑已是路旁的餓莩了,
我在沉酣的夢裡
默喚著你星子一樣的名字。

2022年4月30日星期六

關於「終生愛神」──讀列王紀上十一章「所羅門離棄上帝」

周星馳主演的《大話西遊》有一句經典對白:「如果非要為這份愛情加上一個限期,我希望是一萬年。」表示願以一萬年的綿長時間證明愛有多深。同理,老生常談如「友誼永固」、「愛你一生一世」,或者詩歌《恩典太美麗》的「終生愛神」等,皆欲以長時間表明愛的堅貞。
 
可是,要愛得長久,並非容易。《聖經》〈列王紀上〉的所羅門,是以色列大衛王和拔示巴的兒子,他很愛神,「所羅門愛耶和華」(王上3:3),他繼承了王位後,上帝賜智慧給所羅門,讓他成為「明君」。以色列國力強盛,所羅門王廣納妃嬪,「所羅門王在法老的女兒之外,又寵愛許多外邦女子,就是摩押女子、亞捫女子、以東女子、西頓女子、赫人女子。」(王上11:1)「這些妃嬪誘惑他的心。」(王上11:3)所羅門信上帝,但他的一些妻子不信,她們信別的神,所羅門「遷就」妻子,便和她們一起拜別的神(詳見列王紀上11章4至8節),上帝不悅,「所以耶和華對他說:你既行了這事,不遵守我所吩咐你守的約和律例,我必將你的國奪回。」(王上11:11)
 
所羅門愛上帝,更為上帝建聖殿,但上帝的律例「不可有別的神」,他不能把它守到老。老邁昏庸的所羅門王後來無力處理以色列國的內憂外患,他死後,國家也分裂了。回顧「所羅門祈禱求智慧」的故事,耶和華賜智慧給所羅門後,吩咐他謹守上帝的律例,並將會把「財富」、「長壽」等所羅門沒有求的東西都賜給他,然後,《聖經》這樣寫:「所羅門醒了,不料是個夢」(王上3:15),是微言大義了。我們可以從所羅門的故事看到:「終生愛神」而且終生不背離主道,實在不易,我們需三省吾身,時常警醒。
 
韓劇《二十五,二十一》的男女主角相戀時,女主角以為這刻的浪漫將持續至天荒地老,但人大了,情已逝,卻覺得沒有什麼「永遠」,這樣對比,讓許多觀眾傷心得很。那麼,在現實中,我們盡量不要讓「愛情」傷心吧!就盡力認真去愛吧!

2021年5月14日星期五

惡信之惡──民數記第十一、十三、十四章

民數記第十三、十四章講述「十二個探子」的故事。

以色列人出埃及後,在曠野飄流許多年,耶和華應許讓他們將來住進流奶與蜜之地。民數記第十三章開首,記載耶和華曉諭以色列領袖摩西「打發人去窺探迦南地」。十二位探子窺探迦南地後,回來報告迦南地「果然是流奶與蜜之地」。「而住那地的民強壯,城邑也堅固寬大」,又「在那裏看見了亞衲族的人。亞馬力人住在南地;赫人、耶布斯人、亞摩利人住在山地;迦南人住在海邊並約旦河旁。」要住進流奶與蜜之地,須和這些人打仗,以色列人以為敵人很強,便都畏懼。探子迦勒和約書亞對神有信心,認為以色列人能夠取勝。其餘十位探子卻說「我們不能上去攻擊那民,因為他們比我們強壯」,又「向以色列人報惡信」,說「我們所窺探、經過之地是吞吃居民之地,我們在那裏所看見的人民都身量高大。我們在那裏看見亞衲族人,就是偉人;他們是偉人的後裔。據我們看,自己就如蚱蜢一樣;據他們看,我們也是如此。

民數記第十四章一至四節記載百姓聽到惡信後的反應:

當下,全會眾大聲喧嚷;那夜百姓都哭號。以色列眾人向摩西、亞倫發怨言;全會眾對他們說:「巴不得我們早死在埃及地,或是死在這曠野。耶和華為什麼把我們領到那地,使我們倒在刀下呢?我們的妻子和孩子必被擄掠。我們回埃及去豈不好嗎?」眾人彼此說:「我們不如立一個首領回埃及去吧!」

此時,約書亞、迦勒宣告耶和華與以色列人同在,試圖安撫百姓,勸他們一起並肩實行神的計劃,走進應許之地。百姓竟然想要拿石頭打死他們二人。

「十二個探子」後來怎樣呢?民數記第十四章三十六至三十八節載:「摩西所打發、窺探那地的人回來,報那地的惡信,叫全會眾向摩西發怨言,這些報惡信的人都遭瘟疫,死在耶和華面前。其中惟有嫩的兒子約書亞和耶孚尼的兒子迦勒仍然存活。」可見神不喜歡報惡信的探子。探子本來由耶和華揀選,民數記第十三章一至二節載:「耶和華曉諭摩西說:『你打發人去窺探我所賜給以色列人的迦南地,他們每支派中要打發一個人,都要作首領的。』」十位探子本來「都要作首領的」,卻因為報了惡信,最後遭瘟疫而死,「死在耶和華面前」。

面對難關,我們或許如約書亞、迦勒一樣,對神滿有信心,覺得神會保護我們,能夠憑著神的大能,戰勝困難。又或許如十位探子一樣,害怕難關,害怕一敗塗地、全軍覆沒,看自己軟弱如蚱蜢一樣,不敢前行,錙銖計較,渴望全身而退。筆者認為,人面對困難,覺得軟弱,是很正常,民數記第十一章摩西也軟弱地抱怨神,第十一至十五節載:

摩西對耶和華說:「你為何苦待僕人?我為何不在你眼前蒙恩,竟把這管理百姓的重任加在我身上呢?這百姓豈是我懷的胎,豈是我生下來的呢?你竟對我說:『把他們抱在懷裡,如養育之父抱吃奶的孩子,直抱到你起誓應許給他們祖宗的地去。』我從哪裡得肉給這百姓吃呢?他們都向我哭號說:『你給我們肉吃吧!』管理這百姓的責任太重了,我獨自擔當不起。你這樣待我,我若在你眼前蒙恩,求你立時將我殺了,不叫我見自己的苦情。」

神便幫助摩西,「有風從耶和華那裏颳起,把鵪鶉由海面颳來」,以色列人能夠吃鵪鶉肉了,耶和華曾說「你們不止吃一天、兩天、五天、十天、二十天,要吃一個整月,甚至肉從你們鼻孔裏噴出來」。

我們軟弱時,神總會施予幫助。但若果因為對神失去信心而報惡信,顯然是神所不悅的。時勢艱難,眾人同負一軛,我們最好保持信心,堅信「耶和華不輕易發怒,並有豐盛的慈愛,赦免罪孽和過犯」,拒絕惡信,諸如:耶和華帶我們到「吞吃居民之地」、「使我們倒在刀下」、「我們的妻子和孩子必被擄掠」、另「立一個首領回埃及去」,惡信之惡,在於藐視上帝、背叛上帝,惡信是語言暴力,影響人心,也會破壞神的計劃。我們的一言一行可能都會影響身邊人的情緒,大家都已經很痛苦了,實在不應因惡信再添煩惱。我們願意俯伏在神的面前,跟從神的計劃嗎?還是只做了一個報惡信的探子呢?如何慎言、慎行,做合神心意的事呢?值得深思。